阮队长此时心里的恼怒是很正常的。
他从事刑侦工作二十年,经办过的大小案件不下百件,却从未遇到过如此荒谬的情形。
八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而唯一的线索,竟然是一卷声称能证明鬼魂存在的录像带。
他坐在技术科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八个人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压着怒火,“八条人命,就为了录这么一卷东西?”
在任何人听来,这都像是一个疯子的行径。
没有人会为了录制一卷录像带去杀人,而且是八个人。
这卷录像带给凶手带来的收益实在太低。
低到根本无法用常理来衡量。
低到足以让任何一个理智的人摇头,然后把这案子归类到“精神病作案”的范畴里。
所以,到目前为止,凶手蛊惑这八名女生自杀的动机,也尚未找到。
就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笼罩在整个案子上空,压得每一个参与侦办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不过,叶默海湾此行,也并非白来一趟。
他捣毁了贩毒集团,找到了关键性的线索。
也就是那卷神秘的录像带。
阮队长不得不承认,换了任何人来负责这件案子,都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取得这个进度。
叶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敏锐、果断,还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洞察力,能在最混乱的局面里抓住那根最细的线头。
如今,关键的录像带到手,距离破案又近了一步。
叶默坐在技术科的办公桌旁,手里拿着那卷录像带的证物袋,透过透明的塑料膜凝视着它。
黑色的塑料外壳,有些陈旧的标签,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他知道,这玩意儿背后隐藏着的东西,足以让任何看过它的人脊背发凉。
他相信,只要继续追查下去,顺着这条线深挖,一定会水落石出。
这时候,技术科的小陈在反复分析了这件案子之后,突然放下了手里的鼠标,转过身来。
“两位队长,你们说,这个凶手录制这卷录像带,目的是不是为了营造出真实的灵异事件?好为了以后能够更进一步的回来给别人做心灵培训,以达到其非法敛财、控制人心的目的?”
小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技术科狭小的办公室里激起了涟漪。
闻言,叶默突然想起了之前的公交车失踪案。
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凶手制造那起骇人听闻的灵异事件,目的是为了吸引眼球,引起全世界轰动,以此来满足某种扭曲的成就感。
直到最后真相大白,才发现是当地的高官为了陷害自己的死对头所为。
作案动机,一定是和收益成正比的。
这是叶默从警多年悟出的铁律。
人性的天平上,风险和收益永远在两端摇摆。
没有足够的重量压在收益那一端,没有人会铤而走险。
吴志苏如果真的为了这卷录像带,就害死了八名女生的话,这显然说不通。
除非这卷录像带在他眼里,价值远远超过八条人命。
此时,阮队长紧锁着眉头,顺着小陈的思路往下分析:“小陈你的意思是,吴志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起事件震惊全世界?”
“当事件闹到人尽皆知的时候,他们社团再拿出案发现场的灵异视频,通过心灵培训的方式,告诉底下的人——鬼是真实存在的,让他们在精神层面完全地相信这一切,最后达到被完全掌控的目的?”
阮队长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在用自己的经验衡量这个推论的合理性。
“没错。”小陈用力点了点头,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赶紧伸手扶住,“灵异事件只有跟真实事件挂钩,才更有说服力。您想想,如果只是随便编个故事,谁都会当它是故事。”
“但如果是在真实的、轰动全国的集体自杀案背景下,拿出所谓的‘现场录像’——那效果完全不一样。我认为,这才是吴志苏真正的作案动机。”
小陈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脑主机发出的嗡嗡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在角落里盘旋。
闻言,阮队长思索了片刻,随后微微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没有舒展开来:“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我认为,如果凶手不是什么神经病或者走火入魔了的邪教徒的话,他完全可以选择用其他更简单、成本更低的方式来完成这件事。没必要杀人,更没必要杀八个人。”
阮队长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
过了片刻,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小陈身上:“用八条人命去给一卷录像带背书,这代价太大了。”
“可是——”小陈有些急了,站起来走到阮队长面前,“如果事件不够大,不足以造成世界性的轰动的话,这录像带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您想想那些著名的灵异事件——尼斯湖水怪、百慕大死亡三角、第九区外星人事件。哪一个不是靠着持续几十年的发酵和无数人的口口相传,才成为‘传说’的?这起集体自杀案,靠隐瞒是不可能瞒得住的。”
“如今这个年代,信息传播多快?这么大的案子,就算不能破案,也必须向社会公开,否则就是对老百姓的不负责。”
小陈越说越激动,双手比划着:“随着案件公开,舆论的持续发酵,中文大学闹鬼事件很快就会传遍内地,甚至轰动全世界。到时候,某个‘神秘组织’再拿出这卷录像带,将所谓‘最真实的画面’展示给那些愿意相信的人看——说服力不就成倍地增强了?他们会说——看,这就是当年的真相,官方隐瞒了这么多年,今天我们把它公之于众!”
小陈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着,显然这番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
听着小陈所说,此时的阮队长也愣住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不再敲击桌面,而是陷入了沉思。
阳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间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深。
不得不说,小陈说的很有道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吴志苏的杀人动机,倒是有一些合理了。
虽然依然疯狂,但至少有了可以解释的逻辑。
邪教组织为了证明自己的“教义”真实,为了彻底控制信徒的心灵,确实可能做出任何疯狂的事。
历史上不乏先例,那些集体自杀、集体服毒的事件背后,往往都站着一个操控人心的疯子。
但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想办法找到吴志苏这个人才行。
所有的推论都建立在“他是凶手”这个前提上。
如果抓不到人,一切推理都是空中楼阁。
然而,就在大家讨论案情讨论得正热烈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副队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
“叶队,阮队,”他的声音有些急促,“李宗泽说要见你们。指名道姓,一定要见你们两个。”
闻言,叶默微微眯起了眼睛。
之前李宗泽被带回警局的时候,态度强硬得很,咬着牙说一句话都不会再多说。
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叶默现在还记忆犹新。
然而这个时候,他主动提出要见两人。
难不成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叶默的心底掠过一丝警觉。
他在审讯室见过太多嫌犯,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崩溃,什么时候会狡辩,什么时候会突然转变态度。
但李宗泽的转变,来得太快,也太突然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思索片刻,叶默随后直接将录像带原件小心翼翼地放回证物袋里,拉上封口,然后贴身放在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那里离心脏最近,也最安全。
“你们把拷贝的视频文件保存好,多备份几份,存到不同的地方,”他叮嘱技术科的同事,“原件到时候我带回去内地。这东西太重要,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交代完毕之后,叶默随即带着阮队长离开了技术科。
走在走廊上,阮队长侧过头看了叶默一眼:“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叶默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直视前方:“不知道。但他既然主动开口,说明心里那堵墙已经开始松动了。要么是想谈条件,要么——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警觉。
没多久,叶默和阮队长来到了看守所。
穿过两道铁门,经过值班民警的登记,他们终于来到了审讯室。
推开沉重的铁门,叶默再次见到了李宗泽。
和之前那个一脸死硬的嫌犯不同,此刻的李宗泽像是换了个人。
他蜷缩在审讯室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看到叶默出现,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仿佛溺水的人看到了救生的绳索。
“叶队长!叶队长您终于来了!”李宗泽的声音沙哑而急切,整个人甚至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却被手铐拽了回去,“见到您出现,我这心里总算有底了……”
见到李宗泽整个人的态度都软了下来,叶默心里更加警觉。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审讯桌后面,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李宗泽。
阮队长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拉开椅子坐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目光一直停留在李宗泽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宗泽,你这突然要求要见我,目的究竟是什么?”
听到这话,李宗泽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叶默。
“叶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有人要杀我。救救我。”
此言一出,叶默和阮队长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突然被抽空,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叶默的目光骤然收紧,像两把锋利的刀,直直刺向李宗泽的眼睛。
他在判断——判断这句话的真假,判断李宗泽脸上的恐惧究竟是演技还是真实。
而就在李宗泽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审讯室外面走廊的角落位置,有一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大约两秒钟,像是在倾听什么,然后——转身,快步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脚步很轻,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急促。
然而这一幕,却全部被叶默看在眼里。
自从进入看守所,他的注意力就没有一刻松懈过。
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他,在这种敏感的时刻,任何反常的细节都不能放过。
那个工作人员在他进来的时候明明站在走廊那头值班,现在却突然离开,而且是在李宗泽说出那句话之后。
巧合?
叶默从来不相信巧合。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迅捷得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豹子。
没有解释,没有停顿,他拉开看守所问话室的门,一个箭步冲出去,几乎是在几秒钟之内,就来到了那个人的身后。
“同志,”叶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你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那名工作人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已经堆起了笑容。
“领导,”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您找我有事吗?”
叶默没有笑,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像在看一个已经落入网中的猎物:“没什么事。我想让你和我们一起审讯李宗泽,你在旁边做个记录。”
此言一出,这名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笑容还僵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开始微微抽搐。
然而,他仍旧极力掩饰,干笑着搓了搓手:“领导,您看……我还有点其他工作没做完。要不,您安排别人吧?小王就在隔壁,他记录比我仔细……”
“其他工作先放一边。”叶默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却不容反驳,“先把当下的事情处理了再说。”
闻言,这名工作人员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低下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好,好吧。”他终于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说着,这名工作人员假装顺从地往前走了一步,做出要跟着叶默回审讯室的样子。
然而下一秒,他突然一下转身,然后疯了一样地朝着走廊另一头跑去。
皮鞋底疯狂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像突然拉响的警报。
叶默早有防备。
就在那人转身的一瞬间,叶默已经启动了。
他的反应速度远超常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他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两人的距离迅速缩短。
那名工作人员跑到走廊尽头,手已经搭上了安全门的把手。
只需要再有两秒钟,他就能冲出去,消失在楼梯间里。
但叶默没有给他这两秒钟。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推开安全门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肩膀,然后猛地向后一拽。巨大的力量让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
下一秒,他已经被按倒在地,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双手被反剪到背后。
“别跑了,”叶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微微有些喘,但依然沉稳,“你的小心思我一眼就看穿了。老实交代,你到底对李宗泽做了什么?”
那人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牙齿打着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阮队长也从审讯室里冲了出来。
他看到眼前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盯着那个被制服的看守所工作人员。
“老钱?”阮队长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怎么是你?”
他认识这个人。
钱卫东,看守所的老员工了,在这里工作了将近十年,一直本本分分,从没出过什么差错。
钱卫东没有抬头,只是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叶默没有松手,他的目光越过钱卫东颤抖的身体,落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他的脑海里飞速运转着。
李宗泽刚刚说要被杀,这个看守所的工作人员就试图逃跑。
这两者之间,绝对有着某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