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的质问。
冷雨疏并未回应。
她只是注视着眼前之人，虚幻的眸子里交织着一片片浮影。
浮影之中。
时空之力交织，似映照出了她的过去……亦是她最珍视的过去。
时空浮影内，或对着空无一人处说话，或一脸乖巧，似在被人摸头，或立身于环伺的强敌中，身前像是有一片透明的屏障，替她挡下了所有的杀意……或白裙，或黑裙，每一个她都身处不同的境遇，做着不同的事。
唯一的共同点。
便是这些她身边，一直都有一个……顾寒。
而唯一的遗憾。
便是此刻的顾寒太强，强到连时空都无法映照，似乎……从她过去的人生中彻底剥离出来了。
一如此时。
一如此刻。
“唉……”
微微叹了口气，她似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虽有遗憾，却并未有丝毫改变心意的念头，悄然上前，抱住了顾寒。
动作很轻。
人也很轻。
轻得顾寒近乎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不要，忘了我们。”
这是她对顾寒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也很轻，轻得好似呓语一般。
“不许走！！！”
顾寒似意识到了什么，大手一探，人之极伟力浩荡奔腾，朝她抓了过去！
可！
却从她身上穿了过去！
“……”
冷雨疏看着他，眼眸中的时空浮光消失不见，虚幻的身影也渐渐消失不见，可唯独那双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他身上半分。
时空无法映照顾寒。
那她就用自己的眼，用自己的记忆，用自己最后的存在……来映照。
悄无声息间。
她的身形消失在了顾寒面前，而那枚几近被补全的符文微微一颤，忽地爆发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光芒，竟是和那古棺源头主动建立了一丝联系！
旋即！
像是彻底挑出了无量现世，彻底脱离了现世长河，亦是消失不见！
顾寒心中大恸！
“你把她们……”
猛地抬头，他死死盯着那古棺，盯着那八条铁索，再不顾忌那吞噬之力，也再不考虑被源头同化的后果，眼中只有一丝疯狂和歇斯底里之意！
“还给我啊！！！！”
“轰轰轰轰——！！！！”
残余的人之极伟力悉数爆发，手中残破的黑剑亦是爆发出一抹愤怒而又哀伤的悲鸣。
在这片幽黑空寂，连时空都不存在的地方，他彻底燃烧了自己最后的力量，化作了……最后一剑！
“轰——！！！”
“轰——！！！”
“……”
剑光彻底沸腾，无比璀璨，不断冲逆而上，不断接近那源头古棺，似想要挽回什么。
只是！
在这片源头之地，这道足以贯穿无量时空，古往今来最强的一剑，却只像是漫漫深空中一抹不起眼的流星之光。
古棺不曾被撼动。
八条铁索也不曾被撼动。
唯有一道难以形容，不可抗拒之力悄然落下，如同清扫星空内的一颗尘埃那般，将这道剑光……随意扫落而去。
“轰轰轰——！！！”
剑光悄然破碎。
已然被重创的顾寒骤然坠落而去，从源头之地坠落到了河堤，从河堤坠落到了那片空无之地，又从空无之地坠入到了那无边空寂之中……直至，回返到了自己所在的现世附近！
空寂茫茫。
道法被重创，身体残缺的他，看着手中同样残缺的黑剑，一颗心也跟着空了起来。
怔怔立在原地。
他没有选择再回去，因为已经来不及了，更因为……纵然如今强大如他，也依旧还是接近不了源头分毫！
空寂之内，并无岁月流转。
似是过了一瞬，似是过了亿万载时光，他似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抬头。
绝对的黑暗之中。
一点微光陡然间绽放而来，好似从无上之上的源头处坠落，绽放的瞬间，已然是坠落在了他面前。
那微光之中。
赫然是一枚源头符文。
气息让他很熟悉。
正是冷妹子二人推演出来的那一枚！
相比先前。
这符文已然被彻底补全，那淡淡的光晕流转间，带着几分让他都难以理解，难以认知的源头气息。
最关键的！
这符文和他曾经瞥见的，那存在于古棺之上，难以计数的源头符文一样……亦是带上了一丝古棺的特质，亦是他最想要，能够救下所有人，能够保住他那座现世的……不朽不灭之意！
有了这枚符文。
他可以活，所有人都可以活，他们的那座现世也能保住……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因为他破境半步。
大幻灭才会到来。
而最后那几步路，冷妹子不该替他去走，也不该替他去死。
足足沉默了许久。
他才轻轻托住了面前的这枚源头符文，将之小心翼翼地收了回来。
目光一转。
又是落在了不远处。
现世映照出的光晕不断涌动，那座现世也越发不稳定了起来。
显然。
那来自第九顾寒的不朽不灭的特质，已经被近乎磨灭殆尽了，大幻灭之力……随时都会卷土重来！
“源头……”
顾寒深深吸了口气，最后朝着那无上之上的源头处看了一眼，强压下了心头的悲意，一步迈出，身形落向了现世，托住那枚符文的手动作很轻，可握剑的手……很重！
等解决了现世里的事。
便……再去源头要人！！！
……
现世之内。
框架之中。
随着第九顾寒留下的不朽不灭之意只剩下了丝丝缕缕，那幻灭之力步步紧逼，似乎随时都有彻底将那无量原点，将那框架线条，将整座现世彻底吞掉的趋势！
诸方天域。
万界之中的每一个角落，又是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幽暗和阴霾。
此时此刻。
不论身在何处，不论修为实力高低，所有人心头都生出了一丝明悟。
大幻灭，即将再来！
他们所有人，终究是逃不过被幻灭之力彻底抹杀，彻底消亡的结局！
可。
和先前不同，此刻哪怕已经提前知道了结果，却鲜有人感到惊骇绝望，反而是以平静居多。
先前顾寒出剑，和他们所有人的道法原点共鸣，更借助了他们的原点烙印，斩出了那亘古未有的一剑……等同于让他们也亲身参与了那一战。
胜负未知。
可包括树苗子在内，几乎所有人都能够坦然面对接下来的任何结果了。
他们已经尽力。
顾寒也已经尽力。
若这倾尽无量众生之力，无量众生极性的一剑还不能赢……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层次差距，非战之罪。
……
“时间，快到了。”
也不知为何。
明明此刻的文士没了道法修为，却反倒比千夜几人更敏锐地感知到了框架的变化，微微轻叹。
“他若还不回来……”
“无妨。”
徐达摇摇头，幽幽道：“便是他回来了，也未必再有时间去找那解决问题的办法了……结果都一个样。”
“大幻灭……”
千夜忽而抬眸，眼中终焉魔威交织而过，向来桀骜，不服一切的他，第一次生出了一丝颓然无奈之意。
“这种力量，就不该在现世中出现。”
“……”
杨易没说话，可眼中亦是闪过一丝萧索之意。
修行，永无止境。
这是修行界盛行的一句话。
站在这虚无之巅的每一个人，都是历经了无数的绝境，生死，痛苦……才走到了眼下的一步。
无上境。
无有其上者。
代表的是无量现世中的至高之境，亦是他们能够触及到的……止境！
可。
如今真的触摸到了止境以后，他们才发现……止境之上，还有未知的无限！
以有限之力去对抗无限的可能……如何能够看到胜的希望？
“尽力了，便好。”
苏奕微微一叹，轻声道：“此战，非人力所能胜之。”
不远处，凤汐一语不发。
她只是注视着那框架的变化，素来比千夜还要高傲三分的她，此刻面对超越了止境之上的无限……生平第一次，心中有了一丝无力感。
顾天身后。
那八臂无间法相已然消散。
似乎……
他也意识到了，这这样的无限之力面前，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的。
甚至于！
就连高悬的清月，月华也早已不似先前那般浓郁，仿若一层随时都能被风吹散的清雾。
清雾之中。
两道模糊的身影并肩而立，同样望着那片框架。
也在等待着最后那一刻的到来。
不止他们。
几乎所有的极道生灵，都在默默地注视着框架每一瞬的变化。
看着幻灭之力步步紧逼。
看着第九顾寒留下的不朽不灭之意被蚕食殆尽。
更看着那幻灭之力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收拢，将他们的道法，原点……乃至于他们一生所有的轨迹，悄无声息间抹去。
“完了……”
似是一瞬。
似是万载。
在那最后一丝来自第九顾寒的不朽不灭之意被蚕食一空时，炎七头顶上的树苗子身体一软，瘫坐了下来，恐惧地闭上了双眼。
“要死了……”
“我要死了……呜呜呜……老爷，主人，阿印，姑奶奶……”
嚎啕之中。
更隐隐夹杂着他的碎碎念。
一个呼吸过去了。
两个呼吸过去了。
十个呼吸过去了……它依旧在嚎啕，依旧在碎碎念。
“欸？”
它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能嚎能哭，能碎碎念，便证明它还没死，证明它还没被大幻灭抹杀！
‘咦？’
‘莫非树大爷我是某个无上之上的大能转世，只是因为记忆本能被蒙蔽，才一生凄凉，被人践踏侮辱踩在脚下，如今危机来临，一朝觉醒，真身即将归来，君临现世长河？’
只一瞬间。
树苗子便从观看好大哥话本子的经验里，脑补出了一段强者回归，救世打脸装一波三不误的桥段来！
头上的小树叶一支棱。
它一个鲤鱼打挺站立而起，也睁开了双目，准备迎接顾狗冷狗胖狗梅狗……所有狗的顶礼膜拜。
只是。
刚朝那框架看了一眼，它心神忽而一颤，突然有点想哭。
“姑奶奶……”
……
现世框架之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符文。
那符文极小。
小到对比整片现世框架而言，如同一粒尘埃落入了一片汪洋。
可偏偏。
这枚极小极不起眼的符文，此刻却绽放着一道难以形容的光芒。
光芒之中。
承载着一股来自源头的，真正的不朽不灭之意。
相比第九顾寒。
这一抹不朽不灭之意更加纯粹，更加完整，也更加的……不可揣测！
徐徐蔓延之下。
护住了无量道法，无量原点，更护住了……框架本身！
似感受到了同等层次的气息，那幻灭之力所化的阴霾猛然涌动，如同被激怒的巨兽，咆哮着朝那枚符文扑去！
可！
任幻灭之力如何冲击，那不朽不灭之意却岿然不同，如同一座亘古永存的巨岳，横亘在框架与大幻灭之间。
前者代表了绝对的寂灭。
后者代表了绝对的不灭。
以框架为根基，大幻灭的幽暗和那不朽不灭的光辉各占一方，两种层次对等，却截然不同的力量彼此对峙侵蚀纠缠，却始终无法压过对方。
最后！
化作了一道近乎亘古永存的平衡！
这个平衡，亘古永久。
框架稳住了。
无量原点稳住了。
整座现世……也稳住了。
“轰——！！！！！”
万界诸天，现世的每一个的角落之中，忽而爆发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振奋欢愉之意！
唯独极少数人。
如千夜杨易几人，如燕长歌那一众摆渡人，如树苗子狗子……这些对冷妹子和黑裙冷雨疏不陌生的人，隐隐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
因为从那枚挡住了大幻灭，让他们难以理解认知，好似来自源头的符文里面，他们感受到了一丝……独属于二女的气息。
自无尽岁月之前。
自极道时代定鼎之战结束，便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直到此时！
直到此刻！
感受着那符文中的熟悉道法气息，他们似隐隐猜到了什么。
“……”
便是如凤汐这样，和冷妹子先天不对付，势同水火的人，此刻眼中也隐隐多出了一抹复杂和悲意。
悄无声息间。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这片虚无之中。
玄袍破损。
身形残缺。
连手中的那把黑剑都残缺不全，隐隐失去了往日的锋芒。
正是顾寒。
“我，回来了。”
看着千夜几人，他轻声开口，声音里没有如释重负，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深深的落寞。
从头到尾。
他都没有看那框架一眼。
他知道。
那枚符文已经落入了框架之中，也知道那不朽不灭之意已经和幻灭之力形成了平衡……这并未出乎他的预料，因为冷雨疏向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现世各处。
一片欢呼沸腾，可那欢呼声却离他很远很远。
“……”
看到他出现的一刻，千夜几人目光微微一颤。
有心要说什么。
可……对上顾寒那双满是哀伤的目光，他们似乎猜到了什么。
“她……”
直至许久之后，千夜才轻声开口，语气有些复杂。
“我会把她们找回来。”
顾寒目光微微抬起，掠过框架，掠过现世，掠过那无数正在欢呼沸腾的极道生灵……最后落在了那无上之上的源头方向。
“一定……”
话说到这里。
他似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忽而一凝，自破境以来，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匪夷所思之色。
“怎么了？”
千夜几人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纷纷开口询问。
“……”
注视着那源头的方向，顾寒轻声开口，语气中陡然间多出了一缕滔天杀机！
“他，没死！！！”
谁？
谁没死？
众人一愣，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毕竟。
你让如今的顾寒露出这种表情的，必然如那大幻灭一样，足以打破他们的认知！
顾寒并未回应。
只是注视着源头的方向，手中残缺的黑剑，再次震动了起来！
视线之内。
一根仿若从源头处降临而来的手指，朝着这座现世按落而下。
正是，罗天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