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睿阿姐。"她声音不大,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没得手,是因为我不想。但你要是觉得靠这个能劝动他——那你就错了。"
马睿一愣:"什么意思?"
梅初琦拉住她的手,把人拽到桌边,自己一屁股坐在了上面,两条修长的小腿悬在半空晃了晃,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但眼神已经清亮得像两口深井。
"叶青这人,你比我了解。你真要脱光了往他面前一站,他最多把你按床上——但转头该进老仓坪还是进。他那根筋,不是枕头风能吹动的。"
马睿被她这直白的话说得又是一阵脸热,但不得不承认梅初琦说得对。她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明天一个人往老鼠窝里钻。"
"所以才要你跟我一起去。"梅初琦身子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灼灼地看着马睿,"但不是去'睡服'他——是去说服他。"
"说什么?"
"说三件事。"梅初琦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
"第一件——古兵的目标到底是谁。你刚才自己也说,郁金分析得对,古兵首要目标是王来福。那叶青拿自己当饵,古兵未必咬。古兵如果判断叶青是诱饵,反而不会动——那叶青明天就是白去一趟,还把刀震薛涛的人全暴露了。"
马睿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第二件——"梅初琦的第二根手指弯下来,"王来福的安全。你说把他挪到密室,地下室留空壳。但古兵在克钦独立军里有内线——这个内线连赵府搜查的消息都能提前传出去。如果古兵从内线那里知道王来福根本没在地下室,他连看都不会去看一眼。那我们的'空城计'就是个笑话。"
"第三件呢?"
梅初琦的第三根手指停在空中,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第三件——九人小队。"
马睿的手指停住了。
"九个人进去,活着回来的只有他和刘乐。"梅初琦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这笔账,叶青从来没跟任何人细说过。但他每次看到古兵的名字,眼神都会变——不是恨,是疼。那种疼了他很多年的疼。他明天进老仓坪,表面上说是'给古兵机会',实际上——他是想亲手了结这件事。"
马睿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涩。
"所以你是说——他明天进老仓坪,不全是战术考量,还有私人情绪。"
"对。"梅初琦点头,"而私人情绪,是最容易出错的。"
马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凌晨的密支那,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蟹壳青,远处的鸡鸣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
"梅丫头。"她背对着梅初琦,声音很轻,"你比我更适合劝他。"
"为什么?"
"因为你懂他的疼。"马睿转过身,凤眼里映着晨光,亮得惊人,"我跟他认识得早,但你是第一个知道九人小队这件事的人。他知道你懂——所以你开口,他听得进去。"
梅初琦从桌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马睿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女人。
"那我们一起去。"她说,"你负责跟他讲战术——讲古兵的目标、讲内线的威胁、讲三岔口的布防。我负责——"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负责讲战术,我负责讲人话。"
"什么人话?"
"就是告诉他——"梅初琦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晨雾里的一缕风,"你要是明天回不来,三爷会疯,马武大爷会提着砍刀杀到密支那,马薇会哭瞎眼睛,而我——"
她没说完,但马睿懂了。
"行。"马睿一把揽住她的肩膀,两个女人靠在一起,像两棵根系纠缠的树,"一起去。但说好了——不许哭,不许撒娇,不许坐他腿上。咱们是去谈正事的。"
梅初琦"噗嗤"一声笑了,眼角却有点湿:"谁要坐他腿上了……上次是被他强行拉过去的。"
"上次是强行,这次你要是再坐上去,我可就当场拆穿你。"
"马睿阿姐!你——"
两人推搡着往外走,笑声压得很低,在黎明前的走廊里像两串细碎的银铃。
马睿回到自己房间,反手闩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梅初琦那句"你打头阵"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口——不是因为羞,是因为这丫头说得对。叶青那块硬骨头,光靠讲道理未必啃得动,有时候得用点"别的"。
她走到浴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安安静静,梅初琦应该已经躲到走廊拐角去了。这丫头精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水很烫,马睿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肩背的肌肉线条。八极拳练了十几年,身上没有一块多余的软肉,每一寸都紧实得像绷紧的弓弦。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明天的计划——三岔口、制高点、火力网、古兵的退路——每一条线都像弹道一样在她脑中拉直。
但最让她心烦的是梅初琦那句话。
"你真要脱光了往他面前一站,他最多把你按床上——但转头该进老仓坪还是进。"
马睿一把关了花洒,水声戛然而止。她扯过毛巾,狠狠擦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咬了咬牙。
"马睿,你他妈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她对着镜子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伸手取下衣架上的紫色浴袍。
丝绒面料沉甸甸的,入手微凉。安梦溪去年送这件的时候,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话——"他最喜欢你穿紫色。我看得出来。"
当时马睿嗤之以鼻,把浴袍往箱底一塞。但每次住曹家主宅,她都会把它翻出来带上。今天也一样。
她穿上浴袍,腰带松松系了个结,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那道旧疤在紫色丝绒的映衬下格外显眼——那是克耶邦的弹片留下的,也是她身上唯一一道"不好看"的痕迹。但叶青从来没说过那道疤不好看。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只是用拇指轻轻抚过那道凸起的痕迹,什么都没说。
马睿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发梢滴着水,落在紫色丝绒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八岁的女人,凤眼微挑,眉骨利落,嘴唇因为刚洗完澡而泛着水光,整个人在紫色的包裹下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刀,锋利又收敛。
"行了。又不是去勾引他,是去谈正事。"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但拐角那盏昏黄的壁灯下面,一道纤细的影子贴着墙根,缩成一团。
马睿嘴角微微上扬。这丫头,躲得还挺隐蔽——如果她走路没声音的话。
她故意放重了脚步,朝拐角走去。走到距离梅初琦藏身之处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出来。"
墙角那边没动静。
"梅初琦。"马睿抱起胳膊:"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把你拎出来。"
一阵窸窣声。梅初琦从拐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白色浴袍的领口因为刚才贴墙的动作蹭得有点乱,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肩头。她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红晕,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马睿。
"我……我就是……"她结结巴巴的,手指揪着浴袍的腰带,"我就是想听听……他会不会听进去……"
马睿看着她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走过去,一把将梅初琦从墙角拽出来,顺手理了理她蹭乱的领口。
"你躲在这里偷听,万一被他发现了,我们三个全得尴尬死。"马睿压低声音,"而且——你不是说他不会听我的吗?那你还来听什么?"
梅初琦咬着下唇,声音细得像蚊子:"我就是……不放心……"
马睿叹了口气,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行了,跟上来。你不是说你负责讲人话吗?人话得你来讲——我在门口等你。"
"等……等一下。"梅初琦拉住她的袖子,目光落在那件紫色浴袍上,犹豫了一下,"阿姐,你穿这个……"
"怎么?"
"安梦溪送的?"
马睿一愣,然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猜的。"梅初琦小声道,"他喜欢紫色。你穿这个去,他至少不会一开口就驳回。"
马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紫色浴袍,忽然笑了——不是调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的笑。
"梅丫头,你说得对。我确实……没你那么纯粹。"她轻声道,"我跟他认识得早,处得久,反而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梅初琦看着她,忽然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阿姐加油。"她说完,转身就跑,白色浴袍的衣角在走廊里飘了一下,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马睿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脸颊上那个湿润的印记,愣了两秒,然后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丫头……"她摇了摇头,整理了一下浴袍的领口,朝叶青的临时指挥所走去。
指挥所的门没闩,马睿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盏战术台灯亮着,光线压得很低。
叶青坐在窗边的木椅上。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打在他半边脸上,胡茬青黑,眼下两道青黑深得像墨染的。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过滤嘴已经被牙齿碾烂了,白色的烟丝从裂口里微微翘出来——看得出来在嘴里反复咬了很久,想点又没点。
他低着头,左手捏着一块深黑色的软布,正一下一下地顺着刀身擦拭。
每一寸刃面都被擦得纤尘不染,暗龙纹在微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黑龙被主人一遍遍顺着脊背安抚。
马睿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胸口忽然像被人攥了一把。
这个男人年仅二十五岁,已经是红星集团的实际掌控者,缅北大半条命脉攥在他手里。但在这一刻,他只是坐在窗边擦刀,准备复仇的刀客。
沉默到极限,连烟都舍不得点一根,只是用一块软布一遍遍擦着那把陪他杀出过无数血路的刀。
她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谈笑间定乾坤的样子,更见过他满身是血从雨林里爬出来的样子——但唯独这种安静的、把自己缩成一团擦刀的样子,让她最受不了。
叶青听到门响,头没抬,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软布还贴在刀身上,然后继续擦。
"门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