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
燕京黎明前之夜色尚未尽褪,唯东方天际线已透出一线近乎苍白的微光,星辰还弥留在深蓝天幕之上,俯瞰着这座即将见证天命更迭的雄城。
自皇宫至南郊三十里御道,昨夜三次泼洒净水,路面在万千火炬与风灯的映照下,泛着幽深如墨玉般的光泽,履及无声。新黄土自百里之外连夜运至,垫铺得严丝合缝。两侧甲士肃立如林,玄铁重铠,寒芒冷冽,甲片上犹存北境风雪侵蚀的痕迹。
五色旌旗、九旒龙旗、日月星辰旗……无数旗帜在破晓冽的风中猎猎飞扬,旗面翻卷的声响汇成一片似潮水般的涛声。
圜丘坛矗立城南。
三层圆坛,通体汉白玉,坛顶中央,昊天上帝神位庄严矗立。一块整玉雕成,高三尺三寸,宽一尺一寸,上无一字,东西两侧,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山川社稷诸神牌位依次排列。
坛下,编钟、玉磬、琴瑟等雅乐之器依古礼陈列,乐工屏息,只待吉时。
更外围,三万人黑压压肃立。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紫袍、绯袍、青袍、绿袍,色彩渐变如林。诸军将士方阵严整,北境军、燕州军,云州军、禁军铠制虽异,目光皆锐,皆鸦雀无声。
唯有呼吸之声,三万人齐息相合,低沉如海潮起伏。
左宁立于武将班首最前,九旒冕服加身,冠前垂落的白玉珠串轻微晃动,在他沉静如寒潭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光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份激潮,只余下表面平静。
陆水寒立于其侧后半步,今日未着惯常的简洁银甲,换上了特制的银麟明光铠,甲片细密如龙鳞,折射着清冷光辉。如雪长发高高束起,仅以一支素玉簪固定,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额角与英气的眉梢。她一手自然垂握剑柄,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却时不时掠过身前人的背影,闪过柔光。
不远处的凤观台上,朱漆栏杆边,数道倩影悄然伫立。
沈鸾一袭淡紫宫装,领口袖边以银线绣着细小的鸢尾花纹,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她遥望着圜丘坛下那九旒冕服的身影,神色复杂难言,昔日的长公主的身份同此刻的心绪交织,最终只化作唇角一抹极淡的浅笑。其余诸女亦各具情态,目光皆穿越逐渐稀薄的晨霭,聚焦于那决定天下走向的庄严中心。
万籁此俱寂,但闻风声旗响。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一个旧时代的终章被庄重合上,等待一个新时代的序幕被拉开。
……
寅时三刻,导引乐蓦然响起,编钟率先发出悠鸣,听着远处的马蹄声望去,先至者,乃前皇帝沈凤的仪仗。
虽较全盛时减三成,然天子威仪犹存。三十六执戟卫士开道,最后玉辂现身,六匹纯白骏马无一丝杂毛,马鬃整齐,马鞍镶金嵌玉,缓缓往这边而来。
沈凤居辂内,头戴通天冠,十二旒白玉珠串晃动,绛纱袍深红如血,十二章纹虽略褪色,然威严不减。
其容平静,嘴角微扬,满是释然,目光向前,望向远处的天际。
玉辂稳稳停驻于圜丘南阶之下。沈凤起身,未假礼官之手,独自稳步下车,立于阶前,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孤直。
乐声在此刻倏然一转,沉雄浑厚的燕云军乐轰然奏响,紧接着便是新帝左统江仪仗至。
一百零八玄甲骑士,皆北境燕州军的青壮,马壮人坚,长戟寒光,九十九面燕字旗尽展,金色“燕”字如欲腾飞,最后的车辇,九匹玄马四蹄雪白,眼呈琥珀,拉着车顶雕鹏鸟的帝王车辇走到了圜丘坛前。
左统江居车内,头戴十二旒平天冠,黑玉珠串垂胸,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晨光下熠熠生辉,三十年军旅铸就的其容沉凝如铁,目光专注圜丘坛顶。
二人相距九步,对视,风止,旗静,火炬火焰笔直。
万籁俱寂。
……
辰时正刻,礼部尚书昂首立于坛侧,运足中气,将积蓄了数个时辰的庄重化为一声响彻云霄的高呼:
“吉时已至——!”
“咚!咚!咚!……”
九通浑厚钟鼓轰鸣同时爆发,震得空气微颤!
沈凤深吸一口气,开始履行他作为旧朝天子最后的仪式,告天禅位。
他缓步登上那九十九级汉白玉阶,缓步登九十九级汉白玉阶,绛纱袍曳地沙沙,至中层平台,于铜盆中净手,点燃三炷极品沉香,青烟袅袅,笔直上升,他面向昊天上帝神位,双膝缓缓触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礼毕,他展开手中明黄绢帛祝文,声音清朗,传遍寂静的圜丘: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在上:朕以薄德,嗣守丕基,六载以来,战乱频仍,生灵涂炭,山河泣血。此皆朕之不明,德之不修,上干天和,下失民望。今有燕王左统江,天纵英武,德合乾坤,功昭日月,兆民归心。实乃天命所钟,人心所向。朕敬畏天命,推德让贤,谨将神器,禅于燕王。敢告于皇天上帝,伏惟歆格!”
朗诵完毕,便将手中的祝文焚于铜鼎,明黄绢帛顷刻间便化灰,青烟成金柱,直贯云霄。
沈凤凝视着青烟最终散尽,仿佛送走了最后一个属于沈氏的时代。
他转身,目光落在阶下的左统江身上,嘴角扬起一个全然释怀的微笑,他步履轻快地走下台阶,来到左统江面前。一旁的内侍躬身捧上铺着玄色锦缎的托盘,他从一边的托盘上将传国玉玺捧出,双手捧至左统江前,微躬:
“天命在汝,江山托付;万民期许,社稷重担。望自今日始,九州山河永固,四海风雨调顺,百姓安居乐业,共享太平盛世。”
左统江面色沉肃,先对着玉玺深深一揖,然后,他才伸出双手,以无比郑重的姿态接过这方沉甸甸的玉玺,缓缓转身,将玉玺高高举起,示与坛下三万观礼者,示与天地四方!
他手捧玉玺,一步步踏上通往圜丘之巅的最后阶梯,当他终于立于坛顶最高处,缓缓转身,面南而立时,朝阳已然完全升起,将其身影投射得无比高大。
左统江净手焚香祭酒,八拜九叩,展开告天文,金字玄绢,声如黄钟: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命有属,降鉴下民!臣左统江,诚惶诚恐,祗承大宝,谨告于天:自即日起,革故鼎新,改国号曰‘燕’!建元‘宣武’!臣必夙夜匪懈,敬天法祖,勤政爱民,整肃纲纪,抚育兆庶,俾使兵戈永息,五谷丰登,灾疠不起,四海升平。谨以玉帛牺齐,粢盛庶品,明荐于上,伏惟尚飨!”
告天文焚,散为金色烟雨,洒向大地。
太常卿唱:
新君正位——!跪——!”
“哗——!”
圜丘坛下,三万观礼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军士代表,齐齐俯身,以额触地,行五体投地之大礼!下一刻,积蓄已久的声浪,从三万人的胸膛中轰然迸发,初时略显杂乱,旋即汇成整齐划一、震天动地的洪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左统江微抬手,声息。
沈凤上前跪拜,左统江亲扶:“青河王起......赐丹书铁券,上书不称臣。”
沈凤谢恩。
再最后,便是开国诏书的连宣:
大赦天下!
减免赋税一年!
擢升文武!
追封左氏先祖!
立左宁为皇太子!
大典礼成。
……
午时,
旭日中天,大典礼成,左统江登上御用车辇,在更盛大的仪仗簇拥与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起驾还宫。
霎时间,燕京全城钟鼓楼钟鼓长鸣不止,各坊市间爆竹声炸响如连绵惊雷,百姓自发抛洒的花瓣与彩屑漫天飞舞,,整座城池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喜庆与对新朝的无限憧憬之中。
左宁并未立刻随驾返宫。他独自立于圜丘坛下,仰望着父亲方才站立接受天命的位置,又环视四周渐渐散去却依旧兴奋的人群,以及远处巍峨的燕京城郭。
陆水寒一直静立在他身后半步,此刻见他久久不动,方才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远方,柔声提醒:
“殿下,大典结束了,该回宫了。”
左宁没有立刻回答,依旧望着前方。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真实:
“水寒,兜兜转转,杀伐征途,最后,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宫阙收回,
“父亲坐上了那个位置,我成了太子。
陆水寒侧过头,银麟明光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但她的眼神却如同春水初融,她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条路,从一开始踏上时,便注定了不能回头。无论是昔日在青州小镇初见时那个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登徒子,还是后来威震天下、戟扫千军的统帅,亦或是今日站在这里、身负天下的太子,你始终是左宁。”
“是啊,”
他终是缓缓开口,这声叹,似有无奈也有释然,
“我还是我,那就足够了,走吧,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