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心事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慕容雪立即察觉到了少女的窘迫,侧身望向偏帐中央正在“打情骂俏”,低声耳语的秦明和丹阳郡主。
“总管、郡主殿下,可否先行退避?”
秦明微微一怔,缓缓起身,微笑道:
“是我考虑不周,险些唐突了两位娘子。”
“我这便回主帐,待两位娘子梳洗完毕后,遣人通知我一声。”
言罢,他朝三女拱了拱手,便拉着李仙芝离开了偏帐。
刚出偏帐,李仙芝便抱住了秦明胳膊,阴阳怪气地说道:
“啧啧,那么娇滴滴的一个小美人,还真是我见犹怜啊!”
秦明左手举着油纸伞,右手被李仙芝那雄厚的资本紧紧地束缚住,只是微微偏头,笑着打趣道:
“你若是喜欢?待此间事了,回了长安,我去东市牙行照着她的样子找上七八个,送到河间郡王府给你当丫鬟如何?!”
“讨厌~~”李仙芝抬起粉拳锤了秦明一下,娇嗔道:
“你明明知道,本郡主不是那个意思!”
秦明接话道:“我不知道!”
“啊~~”李仙芝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恶巴巴地说道:
“可恶的小贼!本郡主咬死你!”
秦明一把将李仙芝擒住,正欲将其拖到无人角落,家法伺候,偏帐拐角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明和李仙芝的动作一顿,立即站直身子,望向声音来源处。
另一边,福伯引着高惠真转过帐角,一眼便瞧见了伞下的秦明和李仙芝。
“老奴拜见秦总管,拜见郡主殿下。”
福伯躬身一礼,率先开口。
跟在后边的高惠真听到“郡主殿下”四个字后,先是一怔,随后连忙抱拳行礼:
“罪臣高惠真拜见秦总管,拜见郡主殿下。”
秦明微微一笑,温声道:
“二位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高惠真闻言,立即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秦明,迫不及待地问道:
“秦总管深夜召罪臣来此,可是有小女的消息了?!”
秦明微微颔首,缓声道:
“不错,就在刚才宗将军从平壤城内营救回来一名少女,但那人究竟是不是令媛,还需要您亲自来辨认。”
高惠真没想到唐军竟然这么快便将她的女儿救了回来。
他身躯一震,急声道:
“她在哪里,快带我去见她。”
秦明抬手虚按,示意高惠真稍安勿躁。
“高将军,稍安勿躁,那名少女这一路担惊受怕,又淋了雨,此刻正在偏帐梳洗更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惠真那张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脸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提醒。
“将军不妨也整理一下仪容。”
“父女重逢是喜事,总不能让她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父亲,凭白让她心疼。”
高惠真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
素色布衣早已被雨水打得透湿,袖口还沾着方才赶路时溅上的泥点,花白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这副模样,确实不像个样子。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朝秦明抱拳一揖,声音沙哑却多了几分克制:
“秦总管言之有理。是罪臣……失态了。”
秦明微微一笑,指了指不远处另一座偏帐,微笑道:
“我已命人准备了换洗的衣物,高将军自便即可。”
高惠真闻言,感动不已,躬身道:
“多谢秦总管。”
言罢,他快步朝着那座偏帐走去。
福伯见状,朝秦明微微躬身,低声道:
“小郎君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老奴就先回去复命了。”
秦明回了一礼,轻声道:
“您老慢走。”
……
两刻钟后,秦明回到了慕容雪等人所在的偏帐。
偏帐中央,慕容雪、玄十九、丹阳郡主的侍女小白和小紫,正围着那名肌肤莹白如玉的少女,询问她平时用的什么胭脂水粉,缓解她的紧张情绪。
听到帐帘掀起的声音,众女纷纷回头,见秦明进来,连忙让出一条道路,敛衽行礼。
“妾身、奴婢——”
秦明见状,挥手道:
“无需多礼。”
言罢,秦明朝中间那名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的少女点了点头。
随后,侧移一步,露出了身后已经换上一袭青衫的高句丽大将军、水师统帅——高惠真。
他站在帐门口,浑身剧烈颤抖,目光死死地盯着帐中央那个身形纤细的少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
狂喜、惶恐、愧疚、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不敢置信。
“璇……璇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尾音劈了叉,在寂静的帐中激起回响。
少女浑身剧震,那双杏眼瞪得溜圆,泪水在一瞬间夺眶而出,在她白皙的脸上冲出两道细痕。
“阿……阿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却比任何嘶喊都更让人心碎。
下一秒,高惠真便冲了上去,一把将自己的女儿紧紧抱在怀中。
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这十几日的恐惧、绝望、思念,全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粗粝的手掌抚上少女的发顶,轻声安抚道:
“璇儿……璇儿……别怕……阿爷来了……阿爷在……”
高惠真的声音哽咽了。
这位纵横东海数十年的高句丽大将军,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泪水从他满是风霜的眼角滑落,滴在少女的发间。
“阿爷以为……阿爷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
少女再也忍不住了。
她将脸埋进高惠真的胸前,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肩头剧烈耸动,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那片素色的衣料。
“阿爷……阿爷……”
她一遍遍唤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之人不是梦中的幻影。
玄十九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幕,用袖口抹了抹眼角。
秦明见状,朝帐内的其余人使了个眼色,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其余女子彼此对视一眼,跟着走了出去,将整座偏帐留给了这一对“劫后余生”、“久别重逢”的父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