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闭了闭眼,缓缓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朝着帐中主位走去。
秦明站在李渊身后,几次想要开口劝慰,却终究没有发声。
恰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再度从帐外传来,踩着积水,混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由远及近。
“报——!”
一名浑身湿透的飞鱼卫冲入帐中,单膝跪地,高声道:
“启禀陛下、秦总管!江边哨探急报——!”
李渊缓缓转过身来,那双虎目在烛光下明灭不定,声音却稳得出奇:
“说。”
飞鱼卫深吸一口气,声音急促而嘶哑:
“一刻钟前,他们在大营三里外的浿水之中,发现有数道身影正在潜行,正朝大营方向泅渡!”
“此刻,暗探已然发出信号,集结周围的斥候,进行拦截。”
“公孙将军得到消息后,也已命麾下精骑,北上驰援。”
赵大等人出城之后,一直浿水之中小心潜行,原本一切都很顺利。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唐军大营仅有三里时,异变陡生——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赵大等人潜行途中赖以呼吸的芦苇秆,瞬间被狂风吹断。
这使得他们当中,不少人被水呛到,不得不从水中冒头。
正是这冒头的瞬间,天空中雷电交加,瞬间照亮了整个江面。
而这一幕,恰巧被浿水两岸放哨的唐军斥候看了个正着。
于是,一场追杀在所难免。
李渊微微颔首,对此并未在意。
他沉吟片刻,挥手道:
“传令下去——各水师加强戒备,谨防水鬼,夜袭战船。”
“喏!”飞鱼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帐帘落下,将风雨声再度隔绝在外。
李渊负手立于帐中,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鄙夷道:
“就会耍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点儿血性都没有!这样的人,竟然也能谋反成功?!”
“真是笑话——!”
“看来,高句丽真的是气数已尽。这千里河山合该由我大唐统御!”
李渊的声音在帐中炸开,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豪迈与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负手而立,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泛着银光,那双虎目里翻涌着“志在必得”的自信与从容。
秦明站在李渊身侧,听到这话,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他方才还在担心老爷子因为李世民的轻敌冒进而气坏了身子,没想到转眼间,这老头自己倒先豪气干云起来了。
“您老说的是。”
秦明顺着李渊的话头往下接,一边提起茶壶替他斟了一盏热茶,一边笑呵呵地说道:
“泉盖苏文这种人,就是典型的窝里横。”
“如今对垒沙场,不是遣信使求援,就是派一些偷鸡摸狗之辈来摸营。”
“这点儿微末道行,莫说跟您老比,便是跟咱们大唐随便一个卫府中郎将比,都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渊接过茶盏,轻哼一声:
“你这话虽然有拍马屁的嫌疑,但倒也没说错。”
李渊扬了扬下巴,摆出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将眼底深处那一抹忧虑却挥之不去。
他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随后将其搁在案上,缓缓捻着盏沿,状似无意地说道:
“这般拉锯实在耗费心神,老夫也倦了。”
李渊缓缓抬眸望向秦明,认真道:
“我意已决——待明日云开雾散,便即刻破城。你意下如何?!”
秦明闻言,微微一怔,抬起眼帘,望向李渊。
帐中烛火摇曳,将那张苍老面孔上的沟壑映得愈发深邃。
那双虎目里燃着的,不是疲惫,而是焦灼。
焦灼什么,秦明心知肚明。
老爷子这是要抢在李世民涉险之前,先把最硬的骨头啃下来。
倒不是李渊想抢这灭国之功,而是想将周围城池的兵力,全都吸引过来,减轻李世民那边的压力。
秦明沉吟片刻,缓缓道:
“可以是可以。只是……”
他语气一顿,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只是您老昨日已明旨天下‘三日后攻城’,若是‘朝令夕改’,恐怕会有损您的名声。”
李渊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风雨飘摇的帐中回荡,笑得太用力,连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他用袖口按了按眼角,止住笑,望向秦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名声?”
李渊缓缓起身,负手踱到帐门口。
帐帘被狂风掀起一角,雨丝裹挟着浿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将他花白的须发打得透湿。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帐外那片被闪电撕裂的夜空,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自那不孝子弑兄杀弟那日起,老夫便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了。”
秦明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被李渊抬手止住。
“这些年,天下人私底下是怎么讥讽、笑话老夫的,老夫心里清楚。”
李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却字字千钧。
“他们笑话老夫昏聩无能、教子无方、纵情声色、醉生梦死……”
“这些,老夫都认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虎目里翻涌着一种秦明从未见过的光芒。
“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李渊就算背负千古骂名,又有何妨?!”
秦明站在原地,望着李渊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认识李渊这么久,见过他运筹帷幄的老辣,见过他嬉笑怒骂的洒脱,见过他指点江山的豪迈,也见过他被自己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暴躁。
可他从未见过李渊此刻这副模样——
不是为了江山,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什么青史留名,而仅仅是为了一个“你们都好好的”。
秦明喉咙发紧,语气艰涩道:
“老爷子……”
“少废话。”李渊大袖一挥,斩钉截铁地说道:
“事情就这么定了!明日雨停之后,即刻拔营,一举攻破平壤。”
“届时,你小子不要藏着掖着,炮弹有多少打多少。”
“老夫要那逆子赶到平壤城下之前,在城墙上插满我大唐的三辰旗!”
秦明望着眼前这个须发皆张、豪气干云的老人,心中微微触动。
他后撤一步,抱拳行礼,双手抱拳,一揖到底,声音稳如磐石:
“末将领命。”
李渊微微颔首,眸中有泪光闪动,随后朝外面的飞鱼卫,下令道:
“去,擂鼓聚将!”
“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