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渊盖苏文的问话,中臣秀吉面上那抹傲然之色微微一僵,随即化作一声苦笑。
“大莫离支说笑了。”
“那艘巨舰名为‘鸿渊’,乃是大唐太上皇帝李渊的御用座舰,由大唐那位近来声名鹊起、战功赫赫的蓝田郡公亲自设计。”
“从设计到督造,皆由秦府工匠一手包办,连大唐工部那些匠造大将都插不上手。”
“据传言,光是打造那艘巨舰耗费的钱财,便足以再打造出一支拥有两百艘战船、百艘漕运舰的扬州水师。”
中臣秀吉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实的遗憾。
“只可惜,小人身份卑微,未曾亲自登上那艘巨舰,未能窥其内部构造,实乃生平憾事。”
渊盖苏文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失望,却也并未多言。
忠臣秀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随即话锋一转,得意洋洋地说道:
“不过,小人有幸曾登上过另一艘巨舰,大莫离支想必更感兴趣。”
“哦?”渊盖苏文眉梢微挑。
“那艘船,名为‘飞云’。”
中臣秀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匠人谈及得意之作时特有的笃定与自傲。
“船体虽比鸿渊舰小了一圈,却是那位秦小郡公的座舰。”
“两者除了风帆略有区别,舰体结构几乎与鸿渊号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中臣秀吉语气一顿,抬眸望向渊盖苏文,一字一顿地说道:
“飞云舰上同样装载了十尊可以撼天动地、摧城拔寨的雷火神兵!”
渊盖苏文的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呼吸急促,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你是说——”
中臣秀吉嘴角的笑意更浓,继续道:
“没错!昨日唐军只动用了三尊雷火神兵,并未使出全力。”
“据小人所知,那样的雷火神兵,唐军一共拥有二十尊!”
“轰——!”
中臣秀吉的话音刚落,漆黑的夜空骤然降下一道刺眼的雷霆,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这么说……”
渊盖苏文跌坐在椅子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脸色变了又变,喃喃自语道:
“这么说我军岂不是毫无胜算?!”
就在渊盖苏文即将陷入绝望之际,中臣秀吉仅用四字便将他从深渊中拉了出来。
“非也非也——!”
渊盖苏文精神一震,豁然抬眸,目光灼灼地盯着中臣秀吉,急声道:
“先生何意教我?!”
中臣秀吉闻言,心中一阵舒爽。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不疾不徐地说道:
“中原有句古话:‘天生万物,万物相生相克’。”
“那雷火神兵固然威力惊天,但它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渊盖苏文霍然起身,兴奋得声音都劈了叉:
“什么缺陷?!”
中臣秀吉笑而不语。
他垂下眼帘,整了整身上那件还在滴水的短褐,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此刻不是站在一个弑君篡权的权臣面前,而是在自家后院里赏花品茗。
渊盖苏文的眼角跳了跳。
他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这倭人是在拿捏姿态。
渊盖苏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缓缓坐回椅中。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厅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大浑身湿透地站在角落里,手按刀柄,目光在中臣秀吉身上来回逡巡,像一头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猎犬。
四名黑甲卫依旧按刀而立,甲胄上的雨水滴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先生远道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告诉吾……那雷火神兵有个缺陷。”
渊盖苏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玩味。
“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中臣秀吉微微一笑,朝渊盖苏文深深一揖:
“大莫离支果然快人快语。既如此,小人便不兜圈子了。”
他直起腰,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商人在谈买卖时特有的精明与算计。
“其一,事成之后,小人要所有在白江口一战中被唐军俘虏的倭人。”
渊盖苏文眉梢微挑,没有立即回答。
“其二,”中臣秀吉竖起第二根手指。
“小人要从贵国的缴获中,挑选三十艘大唐海船,配齐水手。”
“待此间事了,小人要带这批船队返回倭岛。”
“当然,小人有自知之明,那艘鸿渊号小人不会选。”
“其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淫邪与贪婪。
“小人要从唐军之中,优先挑选百名工匠,并带走……所有的中原女子。”
话音落下,厅中一片死寂。
赵大微微一怔,满脸诧异地望向中臣秀吉。
[这人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这个时候,竟然还惦记着唐国女人?]
[此战若胜,想要什么样的女子,还不是……我家主子一句话的事!]
渊盖苏文却没有笑。
他端坐于主位之上,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
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冷光。
片刻后,他的嘴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看上去温和而真诚,仿佛一个即将与老友达成交易的豪爽之人。
“先生这三个条件,倒也不算过分,渊某全都应下了。”
渊盖苏文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愈发和善。
“不仅如此,事成之后,安鹤宫中的女子,任君挑选。”
“只要先生能够看上眼的,尽可带回倭国。”
中臣秀吉双眼猛地放光,兴奋道:
“此言当真?!”
渊盖苏文微微颔首,随后面容一肃,正色道:
“现在,先生可以告知渊某……那雷火神兵的致命缺陷到底是什么了吧?”
中臣秀吉微微一笑。
“答案很简单,就是——”
他微微侧身,挥手朝厅门一指,朗声道:
“雨、水。”
渊盖苏文眉头一皱,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厅门外,瓢泼大雨正从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台阶上砸出密集的水花,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雨、水?”
渊盖苏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怀疑。
“先生的意思是,那些能摧城拔寨的雷火神兵,怕雨淋水浇?”
中臣秀吉笑着点头。
渊盖苏文眉头微挑,语气悠悠道:
“可渊某怎知——先生不是在诓骗吾?”
中臣秀吉心中一紧,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