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个电话。”陆浩开口道。
饭桌上没有外人，他也没出去包厢，随手接了林夕月的电话。
很快，手机那头率先传来了林夕月不悦的声音：“陆浩，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陆浩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林夕月指的是宁婉晴和苏虹车祸的事，苦笑一声道：“事发突然，我不想让你跟着担心。”
“别人都知道了，我却是最后才知道，要不是我下午打电话给叶市长，还真不知道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真的是吓死我了……”林夕月倒也不是在埋怨陆浩，只是真的害怕宁婉晴和苏虹出事，幸好叶紫衣跟她说了一家平安，她才松了口气。
“你现在调到了纪委，本来就忙，我想着没事就不惊动你了，没想到你电话都打过来了。”陆浩无奈道。
“我不打电话能行吗？你家里出事，褚市长和叶市长都很重视，我听说公安机关都介入调查车祸了，情况怎么样？我跟你说，这件事得好好查查，叶市长跟我说了车祸有点不对劲……”电话里，林夕月很认真，每一句话都透露着对这次车祸的关心。
刑从连是公安局长，如果调查有了进展，肯定是要向上级领导汇报的，褚文建这么关注，必然会询问具体情况。
叶紫衣能知道这些疑点，并且告诉林夕月，陆浩对此丝毫没有意外，毕竟林夕月和叶紫衣关系走得很近，对领导这么关心自己的事，陆浩心里还是很感动的。
“刑局长这边已经查出来了，确实是有人策划了车祸，肇事司机是从暗网上接的任务……”陆浩将查到的实际情况告诉了林夕月，因为他知道林夕月的人脉关系是有可能帮上忙的。
果然，听陆浩说完，林夕月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问道：“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我真不知道，有可能是兆辉煌，但也不好说……”陆浩叹了口气，说了他当下的猜测，他要是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就不会没有往下追查的方向了。
林夕月听到兆辉煌的名字，又联想到方静，思考片刻后，言辞犀利道：“你现在琢磨谁是幕后主谋，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兆辉煌也好，方静也罢，你都没有证据证明是他们策划的。”
“兆辉煌已经被抓了，就算他是主谋，那也是他被抓之前通过暗网安排的行动，对了，你现在在哪儿呢？我突然想起来一个细节！”
听林夕月这么说，陆浩开口道：“我跟刑局长他们在一起呢，你想知道什么？我随时可以问他们。”
林夕月回答道：“阿姨和婉晴出车祸是昨天，你问问刑局长，他们审讯的时候，肇事司机不是跟雇主通过暗网沟通吗？他最后一次跟雇主联系是什么时候？”
陆浩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林夕月的意思，在陆浩打电话的时候，包厢里很安静，所以他和林夕月的对话，刑从连三人是能听到的。
褚博在旁边连忙说道：“是两天前，这周一，不对，时间根本对不上！”
白初夏也跟着反应了过来：“没错，兆辉煌早就被抓了，不可能再登录暗网，可肇事司机还能通过暗网跟雇主联系，说明雇主不是兆辉煌！”
林夕月抓住的关键时间差，算是一语惊醒了陆浩几人，刑从连不忘补充道：“从时间线上来判断，兆辉煌的嫌疑确实可以排除。”
“不过我问过龚队了，兆辉煌当初逃跑的仓促，办公室的电脑虽然毁掉了硬盘，但是技术人员经过修复硬盘数据，还是发现了伪装登录暗网的网络痕迹，这说明兆辉煌肯定是暗网的会员，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兆辉煌有可能在被抓之前，把暗网上要对接的事交给了其他人帮忙！”
“此外，方静是不是兆辉煌的同党，我们也没办法判断，只能说可能性很大。”
刑从连的推动也不是没有道理，还是没办法把兆辉煌完全排除。
陆浩手机开了外音，林夕月能听到刑从连几人的对话，她紧跟着又提出了一个致命细节。
“兆辉煌被抓以后，通过暗网跟肇事司机一直联系的雇主，是不是不停地在催促肇事司机行动，让对方抓紧对婉晴下手，还一再要求对方尽可能弄掉婉晴的孩子……”林夕月提到的这一点，是陆浩刚才跟她说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即便这个人是代替兆辉煌跟肇事司机联系的，其本身也恨透了陆浩，否则为什么一再催促肇事司机？只能代表对方跟兆辉煌一样，跟陆浩有深仇大恨，甚至比兆辉煌更痛恨陆浩，才会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林夕月的判断很有道理，饭桌上包括陆浩在内的几人，全都沉默了。
“你们不要再纠结主谋是谁了，怀疑兆辉煌就去查他，撬开他的嘴，看看能不能发现主谋，或者盯着方静，反正还是有调查方向的，不过这些都不是当务之急。”手机里，林夕月继续说道。
“夕月，那你说当下什么最重要？”刑从连无奈的笑了，没想到林夕月一个电话又给他们补充了不少分析内容。
“整顿暗网！”林夕月咬牙道：“他们通过暗网三番两次雇人办事了，再这样下去，公安机关和纪委查案还会遇到阻碍，最关键的是对方通过暗网雇人对陆浩下过一次手，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突然又来一次？这次是陆浩家人，下一次呢？万一变成其他领导干部家属呢？人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幸运。”
“我也就是猜测，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总得采取应对措施吧，不能放任暗网继续这么搞吧？必须要打压暗网……”
林夕月知道暗网很有背景，想把暗网连根拔起确实很困难，但是困难不代表什么都不能做，更不代表放弃，短时间内做不到的事，那就把战线拉长，循序渐进，不能让暗网存在的这么“理直气壮”，更不能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
刑从连听完林夕月的提议，脸色严肃了下来：“夕月，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打压暗网交易，可不是一个部门能单打独斗完成的事，它的犯罪性质在于同时落在匿名网络空间、资金流转、跨境物流、数据犯罪等多条线索的交汇点上，真要是整顿，必须是多部门，分层次，合作为战，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刑局长，越是不容易越要做，要是很简单就协调好了，那还要我们干什么？”林夕月咬牙道：“你可以把这件事汇报给省公安厅，让他们往公安部反映，我也会去找一下汉东省的领导，让他们也往公安部反映暗网的猖獗……”
林夕月说着她的想法，公安部必须牵头作为打击暗网的实际组织者，挂牌督办，同时京城网信办也得站出来配合，强调净网行动的重要性。
公安这边也要动用不同专业力量，网安部门的技术侦查能力，经侦部门追踪资金的流向，行政部门负责的是暗网交易中“任务”本身的刑事定性，全方面实现对暗网犯罪团伙的全链条打击。
林夕月在电话里一口气说了七、八分钟，没人打断她说的话，谁都知道她说得对，但是她说的“净网”不是在坐的一桌人能拍板的，他们最多把问题反映上去，看看省公安厅的反应。
公安部会不会“净网”根本不是他们能决定的，尤其是打压暗网，要投入不少的人力物力财力，还要时刻监督暗网的动向，说白了就是让暗网在国内没有办法被登录，稍微一冒头就查封，甚至顺藤摸瓜追查这些会员的身份。
等林夕月说完，刑从连脸色严肃道：“夕月，这个行动太大了，我们从下面往上去推动，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
“刑局，不能因为困难就不做，至少我觉得打压暗网必须放在第一位，其实你不用有压力，你就把实际情况反映给省公安厅就行了，剩下的事，我会去沟通的，包括省委沙书记那边，我也会请庞书记去协调的，我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林夕月声音里充满了坚定。
刑从连见状，也没再说什么，林夕月的背景，他多少知道一些，点头道：“行，我明白了，我会跟褚市长汇报的，先把事情捅到省里面，最起码金州省先把打压暗网的工作干起来，剩下的等你的好消息，希望后续公安部能牵头组织……”
陆浩听着林夕月跟刑从连说话，一直没插嘴，没想到林夕月会冒出来打压暗网的想法，这项工作可不好干，而且一旦开始，需要相关部门长期投入精力。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明知道暗网的存在就该打压，可能公安机关本来就在打压，只是以前打压力度不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暗网还能在国内蹦跶。
林夕月刚才说的有些含糊，但是陆浩能猜出一二，这当中难免有暗网的保护伞，一旦开始新一轮净网，还是重点打压暗网，这件事被提上日程，摆到明面上，马上就会动了某些人的蛋糕。
这错综复杂的关系，陆浩想想都头疼，可林夕月却思路清晰要干这件事，陆浩心里还是很感动的，因为他家里这次出事，就是雇主从暗网找的人，林夕月为了避免幕后雇主再利用暗网，只能用这种方式尽可能降低陆浩身边的隐患。
要是换做其他人，林夕月大概率不会多管闲事，陆浩心里明白，但他知道自己去问，林夕月一定不会承认是为了他。
这些事情沟通完后，林夕月就匆匆挂了电话，陆浩清楚林夕月是个说干就干的人，即便现在不是上班时间，林夕月指不定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饭桌上，白初夏半开玩笑道：“陆县长，夕月说话做事真够干净利落的，她对你的事是真上心，换做其他人，真不一定能说出来她刚才那番话。”
“就是，白总说得没错，我也觉得是。”刑从连笑了笑，心里也跟明镜一样，林夕月关心陆浩的时候，在电话里说话声音都不一样。
褚博在旁边嘿嘿笑了笑：“你们不知道吧，陆浩女人缘可好了，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好几个女兵都喜欢他，夕月以前在方水乡……”
“就你话多！”陆浩手里的筷子瞬间就敲了过去，结果被褚博快速躲开了，不过这小子也没再往下说，陆浩跟着苦笑道：“这个玩笑不能乱开，这要是被我媳妇听到，铁定吃醋，不会给我好脸色的。”
“哈哈，陆县长，你这话说得婉晴像母老虎一样。”
“就是，你这话很有弦外之音啊，搞得婉晴在家里很凶。”
“陆县长，你可不能怕老婆！”
饭桌上总算是有个笑声，气氛也不再像刚才那般压抑，晚上九点多，饭局就结束了，大家聚在一起讨论，这件事也算是初步有了方向。
公安部会不会出面组织“净网”行动，那不是陆浩该管的事，他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顺着线索追查这场车祸的雇主到底是谁。
刑从连和褚博都有车接他们，白初夏陪着陆浩往医院的方向走去，她的车停在医院那边。
二人边走边聊，白初夏主动提出道：“陆县长，方静这边，我安排人盯一下她的工作和生活轨迹吧，说不准会有所发现，虽然这么做有点违法，但我会安排好的，这个女人太危险了，要是再不防备着她，指不定她还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不管她是不是兆辉煌的同谋，至少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她跟这些事都脱不了关系，盯紧她，我相信迟早能发现蛛丝马迹，你放心，绝对不会被她发现的……”
白初夏说这些的时候，陆浩一直都是沉默状态，等白初夏说完，陆浩才出声道：“白总，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你是企业老板，我是基层政府领导，除了工作，其他任何事，你都不需要请示我的意见，你想怎么安排，那是你的权力和自由。”
在这些事上，陆浩即便有这个想法，他也不会去表态，更不能安排白初夏去为他做事，作为政府领导，他得守住自己的底线。
白初夏愣了下，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喝了点酒，话说过头了，陆浩是死脑筋，她根本没必要跟陆浩说这些事，连带着自己在物流中心建设项目中的一些安排，白初夏也清楚自己不用告诉陆浩了。
这些都是当时陆浩把林夕月介绍给她以后，她和林夕月沟通后落实下去的，在她没有发现物流中心项目中存在的猫腻前，陆浩根本不关心这些。
白初夏完全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捋了下秀发，笑了笑：“陆县长，你现在真的跟在基层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你事无巨细，喜欢刨根问底，现在你基本不看过程了，更关注结果，越来越有领导范了。”
陆浩感慨道：“我如今站的位置不一样了，考虑事情的角度也就不同了，我要是还像在基层那么工作，把我累死，我也处理不完安兴县的事务，明知道自己做不到，又何必非得硬干。”
“什么都自己盯着，最后只会什么都干不好，我要是一个人盯着安兴县的工作，把活都处理完了，组织还要那些副县长，养着那些中层干部干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别人的工作干不好，是他们的问题。”
“我是人，又不是神，我也有家庭，有老婆孩子，我不可能把所有精力和时间都给工作，我也要生活，所以很多工作需要抓大放小。”
“在其位谋其政，我必须要有工作重心和重点，要管理好下面干部，要任用好每一个岗位上的人，我现在要考虑的是这些，否则安兴县的县长，我就是累死在岗位上也干不好，领导还不会满意……”
陆浩早就已经顿悟了，他不会把所有工作都揽在自己身上的，管理好下面干部比什么都重要，对他这个县长来说，结果无疑比过程更重要一些。
至于白初夏要干，想干，甚至已经干了的事，跟他工作职责无关的，陆浩并不想过多关注过程，怎么去干那是白初夏该考虑的，不是他该操心的。
“陆县长，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更不会让林常委失望的。”白初夏信心十足。
“林常委？你指的是?”陆浩愣了下，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林夕月啊，她现在是汉东省纪委常委，副厅级干部，年前提拔的，汉东省纪委系统最年轻的副厅级领导，分管省纪委好几个监察科室……”白初夏说完，见陆浩居然有点惊讶之色，本能问道：“陆县长，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
“说真的，我只知道夕月调到纪委部门了，还真不知道具体职务和级别，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你那一声林常委，我刚刚还真没对上号。”陆浩笑了笑，没想到林夕月竟然调整到了这么关键的岗位上，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白初夏要是不说出来，他还蒙在鼓里呢，怪不得刚才林夕月说话那么有底气，看样子林夕月坐到这个位子上，很多事情更好沟通协调了。
“无所谓，你知不知道，都改变不了人家现在手里查人的权力。”白初夏嘴角上扬，她跟林夕月前一段沟通的很顺利，对揪出戴良才这帮人的狐狸尾巴很有信心。
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医院门口，陆浩开口道：“最近没什么事别联系我，我好好陪陪老婆孩子，你别跟老夏说婉晴和我妈出车祸的事，回头我跟他说，省的他担心，报喜不报忧吧。”
他只跟夏东河说了宁婉晴顺利生子的结果，顺带把孩子喝奶的视频发给了夏东河，其他一概没提。
“陆县长，你叮嘱我晚了，我已经告诉他了。”白初夏无奈道。
“行吧，回头他肯定得说我几句，你以后少跟他说这些，他身体不好，心里要是装着事太多，晚上容易睡不着。”陆浩见状也只能作罢，但也不忘提醒白初夏，别什么事都跟夏东河说，光夏秋就已经让夏东河很担心了，平常还是让夏东河多休息，养精蓄锐吧，一旦夏秋回国，后面等着他们的还有一场跟远洋商会的硬仗。
“我知道了。”白初夏笑了笑，嘴上是答应了下来。
陆浩跟白初夏分开后，回去病房的路上，思考再三，还是决定要给季承安打个电话，虽然已经很晚了，但他知道季承安并没有睡，说不准还在加班。
果然跟陆浩猜想的一样，季承安还在办公室忙，晚饭都没吃，陆浩也没有废话，直接说了自己家出事了，连带着车祸的情况和调查结果也都告诉了季承安，包括今晚林夕月在电话里的提议，陆浩也都说清楚了。
他不能让林夕月一个人在前面冲，这个节骨眼上，他也得把最高检和季承安架起来，让季承安也动用关系，争取协调相关部门牵头，从上到下展开全国净网行动，重点打压暗网的存在，有最高检的协助，这项工作开展和推进起来会更容易，他也算是背后帮林夕月打了助攻。
季承安刚听完还是很震惊的，根本没想到宁婉晴和苏虹会被人针对，不过即便如此，他对陆浩后面说的事，也没有马上答应。
暗网的存在，他早就知道，只是暗网幕后的老板是谁，根本查不到，现在陆浩这边又突然出了事，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可陆浩都找到他这里了，他又不能不管，临挂电话的时候，季承安表示自己会去跟公安部的领导沟通情况，让陆浩等他消息，他会尽力协调，公安部每年都会组织净网行动，只是每次净网的重心不一样。
见季承安表了态，陆浩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挂断电话后，匆匆进了病房楼，别看他在休陪产假，破事却一件接着一件，真是不消停，这次他绝对要彻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