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夜已深沉。
安亲王府偌大的宅院里,除了偶尔会传来几声蟋蟀的夜鸣之外,从上到下都静悄悄的。
府中大部分人都已经早早的休息了。
而身为这座府邸的主人,安亲王虞蓝霆却没有太多的睡意。
他独自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手里握着一卷古经,眼神却早已随着烦杂的思绪飘忽不定。
近来大半个月的时间,朝野内外发生的事情,有不少都超出了他的掌控。
尤其是王机杼这件事。
他那位坐在王座上的好妹妹,借着此事将朝堂上不少关键位置的人员进行了“更换”,导致他原本做好的一些计划不得不暂时压住。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从朝中那位一品上将军忽然从东极天毫发无伤地归来开始的!
想到这里,虞蓝霆眸光幽幽,表情深沉,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冷酷。
他轻轻冷哼了声:
“一个国主,一个将军,两个女人在朝堂上一内一外,倒是配合得异常默契。”
“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你们才是最亲近的血缘关系呢。”
虞蓝霆的语气,能明显听出有强烈的不满和怨恨。
不过他的书房位于府邸内院深处,墙壁夹层中嵌着密不透风的隔绝阵纹,屋外之人,哪怕将耳朵贴在门窗上,都探知不到屋内的情况。
所以他并不担心隔墙有耳。
然而,就在这时,安安静静的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笃笃笃、笃!”
三声短促,外加一次较为沉重的敲击。
这是专门的暗号。
虞蓝霆迅速回过神来,冷幽幽的目光扫向了书房门口。
他放下手中那卷经书,沉默了片刻,伸出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冲着门闩轻轻一勾。
在圣力的作用下,门闩横移,房门顺势被拉开了。
下一秒,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飘进了书房里,速度快得像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一缕幽灵。
对方进门的同时,刚刚打开了不足手臂宽的那扇房门又重新合拢。
门闩落位,虞蓝霆的眼神也落到了来人的身上。
只见对方全身笼罩在一件黑色的连帽斗篷中,帽檐压得极低,只用肉眼的话,在书房里那以烛火提供的昏黄光线下,根本看不清面容。
隐约间,只能瞧见那人脖子上方有一截苍白无须的下巴。
不过,别人认不出对方,虞蓝霆却是一眼就能识得来人的气息与身份。
他眼神微微冷暗了几分,面色深沉:
“我不是说过么,不要主动来找我!”
“何况还是现在这种时候,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王城内近来所发生的事情!”
这位安亲王的语气很是不悦。
来人摘下斗篷的帽子,微微欠身,双手抱拳,向他施了一礼,声音低沉:
“殿下息怒,情况紧急,司某也是没有办法,只能亲自来见你。”
那是一张非常清瘦的中年男人面孔。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两侧有一道极深的法令纹,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一把被反复磨砺、透露着森森寒气的尖刀。
听到此人的回答,虞蓝霆并未买账。
他冷声直呼其名,道:
“司钺蹇,你少跟本王玩这一套,什么事情能比得上本王的安危重要?”
司钺蹇。
如果此时骊姝,或者是摩云国其他一些高层人物在场的话,一定会对虞蓝霆口中呼喊出的这个名字感到震惊。
因为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天照神国暗卫司!
那个专职刺探摩云国情报,培植间谍、内应,以及谋划各种刺杀的暗卫司!
暗卫司这一代的负责人,或者说首脑,就叫司钺蹇。
此时,面对虞蓝霆的不满,这位暗卫司首脑却显得很平静。
他自顾自地走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缓缓说道:
“殿下的安危,自然是很重要的。”
“你是我们天照神国在摩云国中最重要的一颗钉子,不到万不得已,哪怕是牺牲掉司某的性命,我们暗卫司也会保护你的周全。”
“但司某刚刚说了,此番就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非真有紧急事务,司某也不会在贵国如今的情况下,冒着生命危险潜入这座王城,亲自来拜会殿下。”
“所以,还望殿下息怒,冷静冷静。”
“莫要因为一时火气,影响了真正的大局。”
司钺蹇的话, 看似在劝说、解释,可语气并无太多示弱之处,反而隐约间带着一股强势。
若是平日里,摩云国哪个官员敢这样对虞蓝霆说话,不用虞蓝霆开口,就会有不少其他官员站出来为这位享誉朝野的贤王鸣不平。
但此时,虞蓝霆却没有了锋芒。
听完对方的解释,他按在座椅扶手上的双手仅仅只是微微紧了一下,便又重新松开了。
虞蓝霆沉默下去,许久后,才维持着那副冷淡的口吻,问道:
“好,那就说说看,是出什么事了,需要堂堂暗卫司的首领亲自冒死来见我。”
见状,司钺蹇眼底不由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轻蔑。
一个投靠了他们的体修叛徒而已,也敢在他面前摆威风,这就跟狗子敢在主子面前呲牙一样可笑。
他只需稍微强势一点,对方自然就会软下去。
没骨头的东西!
司钺蹇暗自哂笑了下,旋即,他说道:
“在说正事之前,恐怕殿下得先跟司某讲讲你们摩云国最近所发生的事情,这半个月的时间里,王城中杀得人头滚滚,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机杼那边,暴露得太过突然了,我们布了这么多年的棋子,一夜之间就被人连根拔起,这不符合常理。”
不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质问起了他……
虞蓝霆眉头皱了皱,有心想发火,但考虑到对方的身份,还是强行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近日所发生的事情简要复述了一遍。
从骊姝突然从东极天活着回来开始,到温纪忱被擒,王机杼去天牢行刺失败被抓等等。
事无巨细,只要是虞蓝霆知道的,全都捡着最重要的内容,告知了司钺蹇。
司钺蹇听完,不禁也是眉头大皱。
虞蓝霆所说的内容,大部分其实他在今夜来见面之前,就已经从其他渠道获悉了。
之所以质问虞蓝霆,更多的是想做一番印证。
看看真相是否与其他渠道传回去的一样。
但现在,听着那些与其他渠道几乎没有差别的情报内容,他不由沉默了。
好一会儿后,司钺蹇才重新开口:
“也就是说,你们摩云国那个女将军,不仅从东极天找来了一个年纪极轻的圣人王境修士,还真的生擒了我国的噬魂军副帅?”
虞蓝霆叹气道:
“那个名叫张大川的圣人王,的确很年轻,本王接触过他,其骨龄还不足两百岁,货真价实。”
“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生擒了贵国那位噬魂军副帅,本王其实不太敢肯定。”
“虽然当日在朝会上,本王也亲眼见到了他,但本王总觉得,温圣者好歹也是贵国的一军之副帅,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生擒了呢?”
“但人偏偏又活生生地站在朝堂上,由不得人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