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宰辅捋着胡须出班摇头:“阿术将军错了。如今我大元新丧,新君初立,黄河在白茅堤、金堤接连决口,河北等地遭灾,洪水席卷千里,农田被淹、盐场被毁,漕运瘫痪,府库收入锐减,流民遍地,连军饷都凑不出来,哪里还能再打大战?宋人既然肯休战,正是求之不得,暂时忍一时,等我们整饬好了内政,养足了力气再图中原不迟。”
塔察儿刚刚捡回性命,自然不敢再提要打仗的话,忙跟着附和:“老宰辅说的是,臣一路从河南退下来,亲眼见黄河沿岸赤地千里,百姓连树皮都啃不上,这个时候再起兵戈,恐生内乱。”
众臣议论了小半个时辰,有主战的也有主和的,吵得不可开交,真金便转头问一直站在末尾沉默不语的伯颜:“太傅怎么看?”
伯颜对阿术十分了解,晓得这老小子长精明了,有意在那里充愣装傻,向真金表忠心,其实都晓得不能出兵的。
其人躬身行礼,缓声奏道:“臣以为,宋人要的岁贡虽重,可他们刚占了中原,据史料记载,北宋开国之初军队总数就有三十七万八千,之后兵力不断膨胀,仁宗时期更是高达160万,如今这么多军队要驻防守城,还要消化新得的土地,内部也矛盾重重,他们也不想现在就打下去。我朝不如应下这个和议,只消咬一咬牙,把岁贡数目压一压,战马不能给十万,最多给两万,白银也减到二十万两,再要求开放边市互市,皮毛和药材这些都是小事情,我们拿皮毛换宋人粮食,其实也不算亏。拖个两三年,静待时局变化再南下。”
真金皇帝听罢,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拍手道:“太傅说得正合朕意。就按这个意思,给察木罕回文,让他带扎罕副使等五人继续跟宋人磋磨,尽快把和议定下来。”
议完议和,真金皇帝留下阿术、董宰辅和伯颜商议巩昌府的汪左臣事件。
董宰辅认为此事务必保密,需谨慎处置。
巩昌府的总帅汪左臣已经率部改旗易帜,投诚大宋,此事乃是廉访司飞鹰传书刚至的密报,尚未在京城传开。
一旦传出去,对于风雨飘摇的大元来说无疑又是一场大地震。
真金闻言指尖猛地叩在御案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即位不过短短数日,江山还未坐稳,先是中原战败,宋军掘堤于大河北岸,制造黄泛区。
这会儿又出了汪佐臣投敌的事,若是处理不好,恐各地拥兵诸侯皆会纷纷效仿。
“汪氏世受大元恩养,祖父辈就跟着太祖太宗打天下,世袭巩昌总帅三代,朕去年还求先皇帝赏了汪佐臣金紫荣衔,此獠竟然在这个时候反了!”
真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巩昌自古“翼蔽秦陇,控扼羌戎”,是关中陇右的咽喉,东汉时隗嚣据陇西便动摇了三辅,诸葛武侯伐魏也想先取陇右以图关中,可见其战略地位之重。汪佐臣作为巩昌的掌权者,手里握了好几万精兵,他这一反,整个陇西都要变色。”
阿术辅捋着胡须,眉头拧成了一团,沉声道:“汪家本来就是首鼠两端的性子,昔年金氏尚存之时,他们便首鼠两端、朝秦暮楚,如今看我大元吃了败仗,他们转投宋人也不意外。只是如今我朝兵疲饷匮,委实抽不出兵力西征巩昌,若是逼急了,汪佐臣直接开城放宋人进陇右,那咱们的河西走廊都危险了。”
伯颜站在一旁,半晌才缓缓开口,点出了藏在这件事里的诡异:“之前阳平关大战,咱们一直只说汪佐臣战死,汪翰臣乱军中下落不明,如今看来,怕是汪家早就和宋人暗通款曲,演了一出苦肉计骗我们。依臣之见,当下咱们先压下这件事,不要声张,一面给六盘山的驻军下密令,让其加紧布防,不要轻举妄动;一面派使者带诏书去巩昌,就说陛下相信汪总帅是被宋人胁迫,只要他肯回心转意,陛下既往不咎,还给他加官晋爵,先稳住他再说。等我朝和宋人签了和议,整理好中原北方的局面,再腾出手来收拾这只白眼狼也不迟。另外,传令给北边所有廉访司密探,全力搜找汪翰臣的下落,此人不除,终究是个心腹祸患。”
真金皇帝听完伯颜的安排,胸中的怒火渐息,只觉身心俱疲,缓缓倚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众臣知趣告退。
伯颜回家,见塔察儿王爷在府上等候,心中暗自嘲笑。
他俩都是败军之将,只不过一个先回帝都,一个晚回来几天。如今一个成了辅政大臣一个还在,府中闲居待罪,真是造化弄人啊。
伯颜压下心底的喟叹,整理好神色便快步迎了上去,屏退左右后引着塔察儿到内厅落座。
塔察儿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就问道:“今日廷议,听说和宋国的议和已经出结果了?我这几天在家坐不住,特意过来问问准信。”
伯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缓声答道:“嗯,结果已经有了,察木罕带回来的条款,陛下准了,我大元退守河北,但洛阳、南阳还在,每年给二十万两银子,两万匹战马,五万斤药材,两国以黄河为界罢兵休战。”
塔察儿听完,手指摩挲着茶盏沿,沉默半晌才开口:“想不到终究还是落到这一步,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你看那南宋和平时期养40万常备军都要2400万贯,战事一起开支还会剧增,每年财政收入也就4500万贯,还要供皇室花费1300到1400万贯,国库早就空了,北方又连着闹灾,也只能先缓这口气了。对了,我还听说,巩昌汪家那边出了变故?”
伯颜也不瞒他,将今日廷议上汪家暗通宋国、施苦肉计蒙骗朝廷之事和盘托出,末了又补充了安排密探搜捕汪翰臣的部署。
塔察儿听完猛地一拍桌案怒声喝道:“本王就看出汪家这父子俩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阳平关出兵,汪佐臣磨磨蹭蹭不肯出力,合着早就反了!只可惜我现在无权无兵,不然老子亲自带兵去端了他巩昌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