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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孤城(五)

    杨颜呆呆看着,有些疑心自己刚刚度过的一夜其实是仙神的幻术,实际上他度过了相当长的岁月,或许现在已经不是五月,发生了什麽巨变犹未可知。

    但这显然是头脑在病急乱投医,气候没有变化,人们的衣着也没有变化,一张飘飞的巨大纸张从上方缓缓落入他的视野,他抬起手拈住了这张布告。

    【西境六柱并一百二十三派敬告西境江湖】

    「自上古仙庭破碎以来,四千年间,不见仙影。神山之上,有瑶池,有玄圃,瑶池者,万武之源也;玄圃者,百兽之根也。而今瑶池复波,故有武经生莲;玄圃去芜,难免妖厄临世。此西境之灾,亦西境之祥。

    为免彼此干戈,以聚同心一力,六柱并一百二十三派一同议定,西境江湖诸派,应当同修瑶池,共清玄圃。

    凡西境诸派武经,俱应汇於一处;凡西境诸派门人,理当共御妖潮。六柱并一百二十三派自将以身作则。

    故请诸派即刻清点手中武经,不得私藏,两日之後,谒天城下,共投一池,以成大盟。详例如下————」

    杨颜立在街上定定看着,肩膀被好几人撞过也浑然不觉,他愣愣地被撞到墙边,一时没有明白这是什麽意思。

    雪莲不是会把人们的武经弄得一字不剩吗?正是它们彼此吞噬,搅乱了西境江湖,弄

    得人人自危,到处出命案————所以裴液才去天山刨根问底,说要解决雪莲之祸啊。

    现在这是什麽意思,怎麽忽然又要把所有武莲融合到一处,那不是正遂了盛雪枫的意吗?

    他茫然四顾看去,但没有人和他对上目光。杨颜又低下头看着这张布告,做出这决定的人很明显,就是当时城心对坐的那六家大派,他们都这麽想?那裴液呢?他不是还没有回来吗?

    杨颜按了按头,又感觉自己是初至谒天城里,什麽也弄不清楚了。

    他愣了一会儿,转身往长河武馆而回。

    不止主街上人影纷乱,街巷中也是一样,许多帮派们都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样的布告,讨论着同样的事情。这时候杨颜想起从前师兄带他钓鱼,湖山小池里肥鱼甚多,撒一把饵料下去,平静的水面就鳍尾翻腾,跟现在忽然变得热闹的谒天城很像。

    杨颜心中乱糟糟的,只埋头往前,到了长河武馆门口的小巷子,门口没人把守,他推门进去,又是一愣。只见许多陌生的面孔填满了院子,都朝向东头的一间屋子,那屋子门口被人挤着,杨颜从中瞧见了大师傅公输长的背影。

    杨颜转了一圈,意识到是那些寄住在院中的小帮派都走了出来,他从中寻到了小英的身影,走过去问:「这是怎麽了?」

    小英道:「徐老头没了。」

    「徐————」他顿了顿,才意识是徐五元,想起来人们望着的那间屋子正是前夜小英指给他看的屋子,「哦,这————怎麽没的?」

    他朝那边望去,几个人从门口出来了。有三个认得的人,是大师傅公输长,二师傅吕河,九城帮主韦蛟观;另有两个不认得的人,一个身材雄壮,酒红脸颊,生着络腮胡,长着双目露凶光的小眼睛,一个是白衣医士装扮,脸颊瘦削,五官清秀。

    五个人立在门口谈着什麽,显然是以那两个不认得的人为中心。

    小英抹了两下眼睛:「伤太重了,年纪又大。凌晨他起来逞强运功,真玄攻心,就没缓过来。」

    杨颜无言以对,他到现在都没见过这梅谷的老人一面,只听小英嘴里提过,他闷了一会儿,道:「别难过了。」

    小英叹了口气,低声道:「好人不长命。」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你的事办好了吗,听见外面的消息没有?」

    杨颜把手里布告拿出来:「外面在发这个。你知道怎麽回事吗?」

    「院子里也拿到了,我看了看,就是说,为免帮派之间互相残杀,让人们把武经都拿到一起融合,融合完之後再分的意思吧。」小英道。

    「你觉得————怎麽样?」

    「怎麽样?」

    「就是,这样子,你觉得合适吗?」杨颜摸了摸脑袋。

    「————我也不知道啊。」小英也有些茫然,低头看了看布告,「武馆里也没有几本武经,我觉得,《长河七式》是武馆一直传下来的,大师傅肯定很有感情,不愿意送出去吧————但是说投到一起的话,大家又都能学到更厉害的武学。而且不是说,要有妖兽下来吗,由不得人————反正这样的大事一定是几家大派商议好了,仙人台也参与了,才广发江湖的,也不是武馆能说了算。」

    「哦。」

    「我觉得大师父他们应该是瞧一瞧,看看江湖上的风向吧。」

    杨颜点点头:「也是。」

    「你觉得不好吗?」小英注意到他神情。

    「没,就是我本来觉得————嗯,没想到会是这样解决。」杨颜有些烦扰地揉了揉头发,「总之没事儿那上面的两个人是谁啊?」

    「啊,那也是两位宗师高手。」

    「宗师?」杨颜惊讶。

    「嗯。那位络腮胡子的前辈叫做庞琦,是梅谷的长老。好像以前在梅谷排行挺靠後,但赵隆、曲应师、徐老头一个个没了,现在就只剩他话事。」小英道,「穿白衣裳的是庞琦和韦蛟观昨夜找来的大夫,听说很厉害,可惜也没能救徐老头一命。」

    「昨夜?不是今晨才出的事吗?」

    「是昨夜请来给他治伤的。」

    「哦。」杨颜大概明白了。徐五元毕竟是梅谷长老,如今离世,自然有梅谷的人来处理。这位老人在这件大院留下许多後事,因此阶上几人正在商议。

    「叶落归根,希望徐老头能回到梅谷安葬吧。」小英道。

    杨颜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道:「圣手张呢?我先去还他钱。」

    「在屋里吧。没见他出来。」

    杨颜点点头,先回到自己的小柴房,把斗篷什麽的都脱了,将兜里银子数了四两出来。然後他出门穿过院子,到圣手张的小屋,叩了两下,推门而入。

    然而只有一股药味弥漫着,人却没瞧见,杨颜手里掂着银子,又回到小英身边:「屋里也没他啊。」

    「啊?」小英朝那边望了一眼,「那是出去买药材了吗?你等等吧。」

    「哦。」杨颜在手里盘着四粒小银,发出格叽格叽的声音。

    这时响起两声轻轻的拍掌,台上的商议似乎结束了,韦蛟观眼眶微红地立在阶前,开始讲一些事情。先说了他和徐五元相识的过程,如何受徐五元照顾,又讲自己会接手徐前辈留下的後事,请大家不必心慌。

    然後韦蛟观介绍了那两位陌生人,果然一位是梅谷的庞琦,另一位是西境的名医白牵魂,言下之意是院子里新的靠山,请之前受徐五元庇护的这些帮派放心。

    杨颜立着听了一会儿,後来又请大师父和二师父说话,但两人都神色伤痛,眼神呆呆的,没说几句话。

    这时候身旁小英忽然往後探头:「齐老头儿,你且慢,圣手张平日好去哪儿买药材?

    」

    杨颜看去,那被叫住的老头儿停下步子:「圣手张?今天早晨不是回老家去了吗?」

    「啊?」杨颜和小英同时诧声。

    「你们不知道?我今晨在院子外碰见他,背着药箱,我说近两天嗓子老不舒服,让他给我抓副药,他说不抓,要回老家了。」

    「他老家在哪儿?」杨颜道。

    小英呆呆道:「扬州呢。」

    杨颜一怔:「那跟我倒是老乡一——他忘了我没还他药费呢!」

    「能欠圣手张钱,你也挺了不起。」小英泪痕还没干,忍不住露出来个笑,竖了竖大拇指,又皱起眉,「他有啥急事,连个招呼也没打。」

    「他在城里有什麽亲友吗?我把银子还了去。」

    「没有,谒天城里跟他最熟的估计就我们了。」

    杨颜揉着手里四粒碎银,往墙外看了看,叹口气:「那我找他去吧。从这儿往扬州去就一条道,我熟。借我匹马吧。」

    「杨少侠仁义。」小英牵了牵他,到後院的马厩来,给他挑了一匹精神头足的,「你先别急出城,圣手张平日其实在南三街上一家医馆坐班,门前牌匾上写着杏林圣手」的那家。是近几天要照看徐老头伤势,我们才把他请过来住。他许多东西都在哪儿,要走的话估计得去收拾。」

    「行。」

    「还有你银子装好,别跑丢了。」

    「嗯嗯。」

    杨颜扯了扯缰绳,马慢慢转向。其实他现在也不知道干些什麽,脑子还没有消化谒天城里正发生的巨变,乾脆出门找点事情做。

    他牵着马走出院门,身後韦蛟观正在讲那张新发的布告,他有个出人意料的提议,说

    院中小帮小派,分派之後只能居於边缘,不若大家先把武经凑在一起,同成一帮,用一个名号报上去,这样日後可以分得更好位置的武莲————杨颜走得远了,这声音渐渐被墙隔在那边。

    杨颜过了几条街,找到那家医馆,走进去打问:「先生,圣手张在这儿吗?」

    「哈?不是好几天不来了吗,去长河武馆了,说是救个老英雄。」

    「我就从长河武馆过来的。」

    「啥毛病啊非找他,过来瞧瞧,我也能给你看。」

    「不是看病,我就找他。他今天早晨说要回扬州,没过来收拾东西吗?」

    「谁说的,我还欠他半个月诊金没给呢,他肯走?」老郎中嗤一声。

    杨颜怔了怔,有些觉得不对了。

    他这时候回想起圣手张在长河武馆的屋子,里面也是什麽都没收拾的样子,小炉子的火还烧着,上面分明还炖着汤药的。但他刚刚没注意。

    杨颜定定立了一会儿,转身快步出门。

    从谒天城往扬州去肯定不能走着,圣手张走南闯北,估计驾轻就熟,要麽骑马,要麽跟个商队。杨颜骑马出了城门,往南驰了一阵,并没见到预期的身影。

    烈日当头,他咬牙又追一阵儿,终於碰上个商队,他满怀期望地赶上去,打问了一下,车队里也并没有此人。

    但有个车夫说见过他。

    「一个骑马的郎中,挎着个大药箱,慌里慌张的。是吧。」车夫拿马鞭回指,「那你早追过了。我在出城第二个路口见到的,他是奔小路去了。」

    「他说去扬州。」

    「扬州?不可能!那是往扬州的路吗?」

    杨颜不及道谢,猛地拧转马头,骏马痛嘶一声,即刻在真气的强迫下重新飞驰起来。

    不多时杨颜瞧见了那条小径,催着马蹄驰进去,这时候他瞧见蹄印了,很新鲜,驰得也很急。

    这条蹄印延伸了七八里路,後面四里路已经完全偏离了小径,往树林、往荒野、往任何更隐秘的地方而去,直到一个河沟停了下来。

    臭气熏天,谒天城的污水就从这里淌出来,杨颜在这儿没有看见马,也没有看见圣手张,地上有两个人的脚印。

    杨颜立了一会儿,从树上斩下一根长棍,往水底掏了一掏,挑上来了一具屍体。

    圣手张两眼圆瞪,面色青紫,腐叶碎枝挂在面容和头发上,颈间的裂口已经被冲洗得

    发白。

    杨颜拄着长棍,低头立着。半晌低声道:「你他妈是不是傻啊,操。」

    这江湖郎中确实很慌乱,遇见危及生命的事情之後全没了平日的油滑,昏招百出,那种慌张和恐惧从这具屍体上都还能看到。

    「留在武馆里不比这地方能活?自己给自己找抛屍的地方。」杨颜叹口气,蹲下来摘了摘他头面上的脏物,拎着他後颈回到树林里,把他扔在了地上。

    他盯着这张前夜还笑嘻嘻的脸看了一会儿,低下头,那四两银子都被手汗悟得湿叽叽的,一时也没了主人。

    「我刀鞘最好还在你屋里。」杨颜咕嘟一句,把这四两银子塞进他身上,然後把这具屍身扔回到马臀上。

    他做完这件事,深深吸了口气,翻身上马,这时候昏昏的脑子忽然清醒了,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也想明白了。

    他朝着城中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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