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娘。
她的动作很轻,用一块鹿皮反复擦拭着一柄寸许长的乌黑短刃,刃口在烛光下没有半点反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她就像这柄短刃,天生属于黑夜。
“府卫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陆辰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秀宁解释,“今晚,我只需要一双猫的眼睛和爪子。”
李秀宁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绝对的信任。
李三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短刃无声无息地收回腕鞘,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陆辰身边。
她不需要问计划,不需要问目标,只需要一个出发的眼神。
陆辰对她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没有调动任何一名府卫,甚至连张猛都没带。
两人一前一后,如两道融化的影子,迅速消失在公主府深邃的夜色里。
子时刚过,距离三更还有一个时辰。
皇城西南角的月华门附近,万籁俱寂。
这里是宫女、太监出入采买的偏门,入夜后便鲜有人迹。
一丛茂密的假山背后,陆辰半蹲着身子,手中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黑色物事,正对着宫门的方向。
那是一具单筒热成像仪。
冰冷的电子屏上,世界被剥离了色彩,只剩下由温度构成的灰阶图像。
远处宫墙是冰冷的深灰色,巡逻甲士的身影是明亮的白色,连墙角一只打盹的野猫,也呈现出一个清晰的暖色轮廓。
任何有温度的活物,在这片视野里都无所遁形。
李三娘就伏在他身边,整个人几乎与假山的阴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细不可闻。
她看着陆辰手中那个“古怪的镜筒”,
她只需要听从命令。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像凝固的蜜糖。
巡逻的禁军走过两拨,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三更天到了。
陆辰的心神高度集中,瞳孔微微收缩,紧紧锁定着热成像仪屏幕上那扇冰冷的宫门。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月华门的侧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确认四周无人后,才躬着身子快步走了出来。
陆辰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在热成像仪的视野里,这个名叫陈福的采买太监,身形轮廓是正常的暖白色。
但在他的胸口衣襟内,却有一个极不协调的、亮度极高的光斑。
那是一个被人体捂热了很久的物体,温度远高于周围的布料,形状细长,正是金步摇的轮廓。
找到了。
陆辰没有动,只是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身边的李三娘。
李三娘会意,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出假山,贴着墙根的阴影,不紧不慢地吊在了陈福身后数十步远的地方。
陈福似乎有些心虚,一路低着头,脚步匆匆,专拣那些没有灯火的偏僻宫巷走。
他丝毫没有察觉,一个死神的影子,正精准地计算着与他之间的每一步距离。
穿过一条狭长的夹道,前方是一片空旷的小广场,再过去,就是人来人往的内侍居所。
这里是最佳的动手地点。
就在陈福一只脚即将踏出夹道黑暗的瞬间,吊在他身后的李三娘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没有一丝风声。
前冲,错身,抬手。
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淬着猛烈的迷药,从她指间弹出,精准地刺入陈福的后颈风府穴。
陈福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睁大,喉咙里连半点声音都没能发出,便双腿一软,向前扑倒。
就在他身体即将与地面接触的刹那,陆辰的身影从暗处闪出,一把扶住了他,将他轻轻拖回了夹道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陆辰迅速伸手探入陈福怀中,触手一片温热。
他掏出的,正是那支“凤点头”金步摇。
在微弱的月光下,金步摇依旧华美,只是此刻在陆辰手中,它不再是饰物,而是一件足以颠覆朝局的罪证。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凤鸟的头冠,按照资料中的结构,轻轻一旋。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凤头与凤颈应声分离。
中空的凤颈里,果然藏着一个用蜂蜡封口的细小纸卷,细得如同发丝。
陆辰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展开。
纸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行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小字,在月光下呈现出淡淡的荧光:
“十日后,依卯时换防之机,开门半刻,事成,封万户侯。”
字迹、内容、时限,与杨桀的口供严丝合缝。
武宁关守将王贺。
东宫太子李建成。
人证、物证,在这一刻形成了完整的闭环。
陆辰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反而愈发冷静。
他没有杀陈福,甚至没有拿走那支金步摇。
他只是将那卷致命的密信,小心地收入自己的空间仓库。
然后,他将空空如也的金步摇重新组装好,塞回了陈福的怀中,放在他昏倒时最容易被压到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掐住陈福的人中,一股内劲透入。
“嗯……”
陈福悠悠转醒,只觉得后颈一阵酸麻,脑子昏沉沉的。
他挣扎着坐起来,一脸茫然,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支金步摇还在,触手温热,让他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没丢。
他晃了晃脑袋,只当是自己晚上没睡好,走得太急,不小心滑了一跤。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提着食盒,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黑暗中的李三娘
陆辰却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一封已经送达,却被调换了内容的“空信”,远比截获信使、打草惊蛇要高明得多。
这会让太子李建成和尹德妃,在未来最关键的十天里,都活在一个“计划进展顺利”的幻觉中。
他们会放松警惕,会按部就班地等待着北境传来“捷报”。
而这张被他截获的真正密信,则成了一柄悬在东宫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什么时候让它落下,从哪个角度落下,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从现在起,主动权,已经完全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他可以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在秦王与太子的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将这封信扔出去,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也可以用它,去和那位身居高位、心思深沉的皇帝做一笔交易。
这张薄薄的纸,是催命符,也是投名状,更是能搅动整个大唐风云的钥匙。
陆辰将目光从陈福消失的方向收回,望向了东宫所在的方向,夜色深沉,巍峨的宫殿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仿佛能看到,太子李建成正坐在温暖的书房里,安心地等待着他那位宠妃送出的消息。
只是,他永远也等不到了。
月光下,陆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