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秦王府的亲军。
陆辰的瞳孔在看清旗帜的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距离太远,夜色又浓,刚才惊鸿一瞥,他将那旗帜上用金线绣出的狰狞狼头,错当成了龙纹。
这是突厥人的狼头旗!
就在他脑中警铃大作的刹那,脚下昏迷的“判官”——杨桀,眼皮竟剧烈地颤动起来,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醒了。
陆辰那一记手刀的力道恰到好处,只够造成十息左右的短暂昏迷,足以让他处理突发状况,却不至于造成永久性损伤。
杨桀的眼神扫过地平线上那片涌动的黑暗,没有半分获救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比死亡更深的绝望。
那是一种被彻底抛弃、被无情抹杀的恐惧。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不好!
陆辰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死士!
真正的死士,齿间常藏剧毒,一旦任务失败或被俘,便会立刻自尽,不留任何活口。
陆辰没有丝毫犹豫,左手如铁钳般捏住杨桀的两边脸颊,迫使其张开嘴,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闪电般探入,狠狠一顶,再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脆响。
杨桀的下颚被他用格斗术瞬间卸掉,那颗藏在臼齿根部的毒囊被硬生生挤了出来,掉在地上,是一颗蜡封的黑色小丸。
剧痛让杨桀的脸庞彻底扭曲,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他想惨叫,却只能发出漏风般的呜咽。
陆辰的动作没有停。
他反手抽出战术背心上的急救卷带,粗暴地缠住杨桀的头部和下巴,将他脱臼的下颚固定住。
这一连串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发生在呼吸之间。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从远处山坳传来。
“咻——!”
一支箭矢带着凄厉的呼啸,擦着陆辰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在他和杨桀脚前半寸的岩石缝隙里。
箭杆兀自颤抖,发出“嗡嗡”的低鸣。
箭尾的羽毛是黑色的,箭杆上绑着一小撮狼毛,旗帜之下,是行动的信号。
地平线上的那片黑暗彻底活了过来。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数百个黑点从地平线上涌出,迅速放大,化作一片奔腾的钢铁洪流。
是骑兵!全是骑兵!
马蹄踏地的声音汇聚成雷鸣,由远及近,仿佛要将这片小小的断崖碾成齑粉。
突厥人开始冲锋了。
陆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只有一个人,带着一个半残的俘虏,面对数百名精锐的突厥骑兵,这是一条死路。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时刻,另一侧的山头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橘红色的光点。
那片光点迅速汇聚、拉长,像一条条划破夜空的火龙。
“嗖!嗖!嗖!”
密集的火箭雨拖着长长的焰尾,以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越过山谷,精准地覆盖了突厥骑兵冲锋的前锋阵型。
箭矢落地,瞬间点燃了干燥的荒草,一片火海轰然爆开。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突厥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火炬,战马的悲鸣声和骑兵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是叶竹!
陆辰立刻认出了这种覆盖射击的风格。
这是平阳公主的后援。
李秀宁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斩首行动是A计划,一旦A计划出现不可控的意外,立刻转为B计划——由叶竹率领一百轻骑在外围待命,随时准备转为歼灭战或执行火力掩护。
她算到了一切可能发生的变数。
火光映照在杨桀那张因痛苦和震惊而扭曲的脸上,他死死盯着那片火海,又转头看向陆辰,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而破碎:
“哈……哈哈……”
他像个疯子一样狂笑起来,下巴脱臼让他笑声古怪而含糊,听上去如同夜枭啼哭。
“不是……来救我的……”他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和刻骨的恨意,“是来……灭口的!”
陆辰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当然知道。
如果突厥人是杨桀的援军,绝不会用这种无差别冲锋的方式,更不会在他刚擒住杨桀时,就射出那支警告兼信号的响箭。
他们要的是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
“他们……怕我知道那个秘密……”杨桀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中闪烁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一个……能让颉利可汗……和长安那位贵人……盟约彻底破裂的秘密!”
他猛地盯住陆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带我走!带我活着离开这儿!我就告诉你他是谁!”
这是一个交易,一个用天大的秘密换自己一条活命的交易。
陆辰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战场。
叶竹的火箭齐射只能暂时阻滞对方,突厥骑兵已经开始重整队形,分出两翼试图从侧面包抄。
留给他的时间,按秒计算。
信他?还是不信?
陆辰的脑子飞速运转。
杨桀的话,至少有七分可信。
一个能让突厥不惜派出数百精锐也要灭口的人,他所掌握的秘密,价值无可估量。
但现在,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的右手闪电般探入空间仓库,再伸出时,指间已经多了一支封装好的注射器。
高浓度镇静剂。
在杨桀惊愕的注视下,陆辰一把撕开他的衣领,将针头狠狠扎进他颈部的动脉。
淡黄色的液体被瞬间推入。
杨桀的身体猛地一僵,那疯狂的眼神迅速涣散,化为一片空洞和茫然。
不到两个呼吸,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软倒在地。
陆辰需要的是一个能开口的活口,而不是一个在路上随时可能情绪失控、大喊大叫的疯子。
“头儿!”
张猛和李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终于摆脱了赵鹄的纠缠,赶来接应。
两人看到崖边黑压压的突厥骑兵和另一侧山头的火光,脸色都白了。
“情况怎么样?”陆辰头也不回地问道,一边迅速将杨桀像扛麻袋一样甩到自己肩上。
“赵鹄那孙子跑了,不过盐场里的马贼被我们冲散了,不成气候。”张猛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别管他们了。”陆辰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他指着叶竹部队所在的山头方向,“命令,现在只有一个:突围。”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弃所有缴获的物资和累赘,三人战斗小组为单位,交替掩护,利用地形,全速向那个方向突围!”
“明白!”张猛和李三娘没有任何异议,立刻应声。
“记住,”陆辰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变得异常凝重,“突厥人真正的目标,不是我们,是他的尸体。”
他拍了拍肩上昏迷的杨桀。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他死。所以,我们必须比他们更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活。”
说完,他第一个转身,扛着杨桀,冲入了断崖侧面一片乱石嶙峋的陡坡。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但远处突厥人营地里,几声压抑而兴奋的犬吠声,却顺着风,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像附骨之疽,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