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具,由自身神识分化而出,由天机诡算控制,初具半神半魔雏形的诡道之骸。
即便是墨画自己心底,都微觉悚然:
“我竟然造出了……这种东西?”
“这东西,真是我靠自己造出来的么?不会有问题吧……”
墨画皱眉,放开神识,又将这具诡道形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全都检查了几遍,没看出明显的问题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貌似……没什么问题……”
神识是自己的,诡算也是自己从师伯那学来的——虽然目前诡算水准有点低,但的的确确,是自己的天机诡算。
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不干净的因果。
至少目前,墨画没在这形骸之内,发现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的因果。
这是一具,看似肮脏诡异,但却很“干净”的诡道形骸。
没有自我意识,而以墨画的意志为意识,像是一具傀儡。
寻常的傀儡,是机关造物,由铜铁金石为素材。
墨画的这具傀儡,却是神道和算法的造物。
以神识为材质,构建了傀儡的“躯体”。
又以诡算为“经络”,覆盖傀儡的皮表,诡算的丝线,像是血管,深植于神识躯体内部,控制傀儡的行为。
两者结合之下,就形成了眼前这具,集天真纯净,阴森诡谲,抽象且带点扭曲的神诡造物。
墨画张了张手。
这具神道傀儡,同样学着墨画,张了张手。
墨画咧嘴笑了笑。
这具神道傀儡,也裂开嘴笑了笑。
但它的脸被诡算的黑雾缠绕,裂开嘴笑的时候,像是一个初生的魔神,带着些恐怖的意味。
墨画心情有些复杂。
恰在此时,因果线一颤,开始渐渐淡去。
墨画转头看去,便见自己回溯出来的,那条金色老鼠的因果线,开始一点点崩溃消散了,显然时间快到了。
再不去追,就来不及了。
时间紧急,也没多余的时间,给墨画思考了。
墨画伸出手指,点在了神诡傀儡的额头,将自己一缕神识,重新注入傀儡,与傀儡内部的神识和诡道丝线,连接在一起。
如此,他与神诡傀儡的维系,就进一步加深了。
神诡傀儡的感知,也顺着神识因果线,反馈到了墨画自身。
墨画甚至,能通过神诡傀儡的眼睛,看到自己的身形。
墨画点了点头,轻声道:
“去。”
神诡傀儡眼眸瞬间亮了亮,浑身诡影重重,冲着墨画咧嘴笑了笑。
而后便迈着步子,离开墨画的识海,向外走。
起初它的步子,还很僵硬,像是一个初生的孩童,在蹒跚学步。
又像是一具接触不良的傀儡,歪歪扭扭,偶尔还会顺拐。
可走着走着,黑影蠕动间,它外在的诡算“经络”,和内在的神识“血肉”,融合得就越深。
诡算加深了,对神识的控制也更灵敏。
傀儡的步子,也就越来越规矩,越来越自然,渐渐地,就像是一个人了。
而墨画的一部分神念,就寄宿在这傀儡内,被他以“神念出窍”的法门,通过目窍,破虚实壁障,送出了识海,进入了无形的因果通路中。
通道之中,金色老鼠留下的轨迹,一点点通向黑暗深处。
墨画控制的神诡傀儡,便把身子缩成老鼠大小。
小小的身子,披着诡算衣袍,迈着略显嚣张的脚步,和金老鼠一起,顺着因果线,向黑暗深处走去。
傀儡小人跟着老鼠,一直走。
老鼠在退,神诡小人则在向前。
就这样一直走到,那一条金色裂缝前。
金色裂缝中,是一片模模糊糊的金色,十分刺眼,且透着强大的念力波动。
真正的幕后之人,就藏在里面。
此人操控了吕大善人的一生,且在最后关头,灭了吕大善人的口。
“墨画”目光微缩,迟疑了片刻,便操纵神诡傀儡,双手撕开裂缝,走了进去。
一阵炫目的金光之后,周遭渐渐清晰。
神诡小人离开了因果线,也恢复了原本大小。
“墨画”通过神诡傀儡的眼眸,顺势擡眼望去,便见金玉满目,珠宝遍地,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堆积在四周。
即便是墨画看着,都忍不住心动。
只可惜,这些“财宝”全是念力构成的“虚物”,而非真实的财物。
“墨画”又将目光放远,便见一座恢弘的金色大殿。
大殿的高堂上,立着一尊巨大的财神像,身穿朱红锦缎蟒袍,玉带束腰,一手托聚宝盆,另一手执玉如意,长髯及胸,面容和蔼,含着温润的笑意。
“墨画”盯着这巨大财神像,默默看了一会,目光又向下移。
便看到了一座纯金铸造的棺材,横在富丽堂皇大殿的中间。
“墨画”心中生出一丝怪异。
因为这纯金的棺材,竟与外面吕崇善的金棺,一模一样。
墨画又环顾四周,稍加比对,当即便发现,不只是这个棺材,整个金玉大殿的布局,与吕崇善的墓室,也几乎一模一样。
灵光一闪间,墨画心中瞬间就明白了。
“虚实对应……”
“任何神识层面的‘虚界’,都要与现实层面的‘实界’相对应。”
“虚以实为依托。”
“而这一方财神殿,本身便是依托,吕大善人的墓室而存在的。”
“这一点,避居墓底五十多年的吕大善人自己,恐怕都未必知道。”
“他的墓室,并不单纯是他的‘墓室’,还存在着一座无形的‘监视室’。”
“吕大善人的行为和因果,一直都被另一处神识世界的某个‘存在’,牢牢监视着……”
“若是如此……”
“墨画”瞳孔微凝,而后一点点,迈步走向大殿正中的金色棺材。
棺材紧闭。
墨画伸出手,试着推了一下,但推不动。
墨画瞳孔一深,身上的诡道丝线,像是触手一般,插入了金棺之上。
而后他两只手,扣住棺材的两侧,猛然用力一撕。
在墨画强悍的神道劲力,和诡道丝线的瓦解之下,严丝合缝且坚韧无比的金棺,开始扭曲,变形,并最终被墨画的两只小手,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透过口子,墨画眯着眼,往里面一看,当即心头一颤。
因为棺材之内,正躺着一个人,此人刚在墨画眼前死去不久,正是……
吕崇善!
只是此时的吕崇善,与他在墓中见到的那个,半尸半人半腐半金的吕大善人,完全不同。
眼前金棺中的吕崇善,双目紧闭,面如冠玉,威严慈祥,身穿锦衣玉袍。
一圈圈功德,缠绕在他身上。
一道道经文,烙印在他的体内。
整个人都浑身散发着福禄财气。
与现实中,他所见的人不人尸不尸的吕崇善相比,此时棺中这金玉一般的人,才更像是真正的……
“吕大善人”。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这棺中,还有一个吕大善人?”
墨画皱眉,刚一沉思,便突然一愣,心念一转道:“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立马伸手,就去抓吕大善人的尸身。
这个“吕大善人”,慈眉善目,浑身功德,无论来历是什么,一看就不简单。
先抢到手再说!
墨画眼睛一亮,小手如闪电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在了吕大善人的衣领上,用力一扯。
可吕大善人,不知是功德太深,还是金身太重,竟仿佛钉在了棺材里一样。墨画一扯之下,竟纹丝不动。
墨画皱眉,刚想大力出奇迹,看能不能硬生生把吕大善人的“尸体”,从棺材里拖出来。
可他还没用力,眼角余光一瞥,竟发现自己周身,投下了一大片阴影。
墨画当即擡头看去,就见一个巨大的聚宝盆,无边无际像小山一样,无声无息地向自己砸了过来。
聚宝盆本身,镶金嵌玉,流光溢彩。
但聚宝盆内,却黑黢黢一片,蕴含着强大的神道吸力,自天上轰然落下,要将墨画扣在里面。
金棺如饵,墨画如小雀,这聚宝盆就是罗网。
待小雀专心吃饵,这聚宝盆就突然落下,想把小雀抓住,而后再慢慢炮制。
墨画心中一凛,眼见吕大善人的尸体拉扯不动,头顶又有镇压之物将要落下,只能暂时收手,浑身诡影爆发,化作一道黑线,迅速抽身后撤。
在墨画抽身退去的瞬间,“轰隆”一声,小山一般的聚宝盆落下。
砸得烟尘四起,大殿震荡,周遭的金银珠宝被震成齑粉,其余玉璜翡翠,珊瑚玛瑙,也都滚滚震落。
待烟尘散去,“墨画”的身影,这才缓缓浮现在了聚宝盆的外围。
他先是看了一眼巨大的聚宝盆,又擡头看去。
便见这小山一般的聚宝盆,正握在一只,更大的身影手里。
这身影穿朱红锦缎蟒袍,玉带金束,面目慈祥,正是进殿之时,墨画所见的那尊大财神像。
只是此时,这尊财神像变得比之前更大,足足有十丈之高,如高山巨峰一般巍峨恢弘。
而它之所以变得如此巨大,目的似乎就是为了,利用手里的聚宝盆,将墨画给镇住。
可没想到,墨画比他想的还要警觉。
见一招不中,没抓住墨画,这大财神像,便撤了左道法术,重新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约莫五丈多高,而后居高临下,看着“小不点”一样的墨画,缓缓道:
“先师大人,偷东西可不好吧……”
墨画有些诧异道:“你认得我?”
他自己变幻“先师”的模样时,还能用神识,控制自己的声音,让声音模糊,沙哑一些,还带点重音,听起来就像那种云里雾里的高人一样。
可如今以分魂术,分出的神诡傀儡,不知是不是更贴近本身神念的缘故,声音反倒显得稚嫩了许多。
只是因为诡道分化的缘故,稚嫩的声音中,也会带着一些重音。
大财神闻言,目光微沉。
他也没想到这位“先师大人”,声音竟如此稚嫩,神念化身也如此“小巧”,当真怪异。
他当然不会以为,这位先师大人,就是这个年纪这个模样。
能显出化身,倒溯因果,侵入自己财神界的,哪一个不是老不死的?
而有些老不死的,最爱做的,就是装嫩。
大财神挂着原本慈祥的面容,缓缓道:“先师大人声名显赫,本神岂会不知?”
墨画道:“那你还阴我?”
大财神含笑不语。
“墨画”盯着这大财神像看了看,疑惑问道:“你是财神?”
大财神微微颔首,“正是。”
“墨画”目光深邃,而后摇头否认道:“你不是财神,不过披了一层财神的外衣罢了。”
一般情况下,是不是神,墨画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吃了那么多蛮神,岂能分不清“食材”?
大财神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透着几分假笑,庄重道:
“先师大人不信也罢,但本君的确是财神。掌世间财路,定众生贫富,纳苍生功德。坤州众生财运,便如溪流汇海,四通八达,皆从本神的手里过……”
墨画不置可否。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他寻思片刻后,指着大殿正中的金棺,问道:
“你这里为何,还有一位吕大善人?”
大财神道:“吕大善人,生前行善积德,广施恩惠,民心所向,自有鸿运护持。”
“如今死后,留有一尊功德金身,自是天赐的善缘。”
墨画没理会他胡扯,而是问道:“那墓里的那个呢?”
“墓里死去的吕大善人,与你拘在这金棺里的吕大善人,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吕大善人的神魂,被你分成了两半?”
“还是说,你在吕大善人身上,用了其他更阴险的手段,图谋不轨?”
大财神笑容又淡了几分,缓缓道:
“本君念你是先师,平息暴乱,拯救苍生,有功德在身,所以以礼相待。却不曾想,你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礼数,亵渎神道的劣徒。”
墨画笑了笑,神诡傀儡的脸上,也裂开了一道诡异的笑脸:
“你这财神,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东西。世人庸碌,辨不出真伪便罢了,但岂能瞒过本先师的眼睛?”
“你若不识好歹,今日我便扒了你的皮,看看你这财神皮囊下,到底藏的是什么货色。”
大财神瞳孔一颤,面上和蔼之色,瞬间散去,变得冰冷而阴沉。
凭借这三言两语的交锋,他便知道,这位墨先师,定是个极其难缠的角色。
口头上问不出东西来,唯有将其捉住,炼神抽魄,剥去神念的皮囊,方才能看出,它的“本相”,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大财神威严的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声如洪钟,震得大殿颤动:
“无知凡夫,妄称先师,亵渎神明!”
“本财神今日,便剥夺了你的财运,灭了你的神识,让你永生穷厄,万劫不复!”
墨画闻言,眼中也冷色一闪。
夺我的财运,灭我的神识?
大荒的邪神,都没你的口气大。
墨画咧嘴一笑,“今日我便看看,到底是谁夺谁的财运……”
大财神面色肃杀,右手的聚宝盆,浮在天空,垂下千道宝光。
与此同时,他蒲扇一般的右手化掌,增大了一倍,煌煌赫赫间,挟“神明”一般的力道,猛然向墨画拍下。
墨画冷笑,竟不闪不避,一跃而起,捏紧拳头,冲向了大财神的遮天大手。
仿佛螳臂当车,蝼蚁之躯冲逆神明。
双方一触,强大的神念波动,便瞬间席卷当场,震得大殿之内,金裂玉开。
然后墨画就被大财神,一巴掌拍飞了,像是炮弹一般,摔在了地上,大地轰鸣,烟尘又起。
见这满口大话的墨先师,被自己一巴掌就拍飞了,大财神脸上,浮出了一丝冷笑。
“区区蝼蚁,不自量力……”
可还没等他笑多久,脸色又渐渐凝重了起来。
因为烟尘渐渐散去,那一道被镇压拍飞的“蝼蚁”般的身形,又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
同时他还在挠着头,诡纹表情抽象,似乎是在困惑,自己怎么这么不经打了……
“神识竟……这么硬?”
大财神看着这道身影,渐渐意识到有些不对,神情也更难看了些。
尤其是,当他再定睛看去,发现这位墨先师,身上那黑色的“衣袍”,有些眼熟的时候,心头更是猛然一颤,周身寒彻。
“这扭曲的诡异黑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