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真人,是“战略”级的修道战力。
按修界规矩,洞虚不出世,羽化便是这世间所能外出征伐的最强修士。
炼气,筑基,哪怕是一部分金丹,在一般情况下,都是有可能被“数量”堆死的。
聚沙成塔,人多势众,只要修道人数足够多,凝聚起来的力量足够强,下是可以克上的。
但到了羽化,就又另当别论了。
一是羽化修的是大周天,其修为与金丹相比,有了更明显的质的不同。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羽化可以踏空飞行。
一旦羽化凌空,御法飞天,便如“仙人临世”,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金丹以下的修士,只能在地面活动,碰都碰不到天上的羽化,只能任由羽化屠杀,毫无反抗之力。
因此,在战争之中,每一尊羽化,都是人形自走“核弹”一般的存在。
只不过修界是“割裂”的。
天道的限制,给了不同境界的修士,各自不同的州界来生存。
绝大多数修士,究其一生,都到不了四品州界,见不到羽化真人,更不用说,亲眼看到羽化真人的飞天道法了。
但此时此刻,大荒王庭上方,足足七尊道廷羽化,与六位大荒龙君,正在进行着惊天动地的斗法厮杀。
灵力嬗变,如羽翼一般的剑芒,法术,星光,枪威,和大荒的龙气,血气交织在一起,充盈了整片天地。
道法的光芒夺目,几乎盖过了天边赤红的血日。
墨画混在潮水一般的道廷大军中,抬头看向远方的天空,和所有人一样,难掩心中的震动。
他不是第一次见羽化厮杀。
洞虚的法相他也都见过。
但像现在这样,十几尊羽化,在大军的阵前,完全放开修为,杀招尽用,道法之威震动天地的景象,还是让墨画有着几乎本能地震撼,双手都有轻微地颤抖。
这是修士的道心中,对天地力量的渴望。
唯有掌控天地的力量,方能真正改天换地。
墨画忍不住攥了攥手掌,心中喃喃道:
“羽化……飞天……”
……
羽化的厮杀还在继续。
道法的威能铺天盖地,大地裂变,山川变形,黄沙漫天。
王庭的护城大阵,不断震动。
各种羽化后形如结晶绽放的力量,在王庭的空间逸散,如柳絮羽毛一般飘逸,看似璀璨唯美,但却蕴含着极恐怖的威能,金丹之下,沾之必死。
羽化的战场,对寻常修士而言,是生死禁地,根本无法靠近。
此时王庭的蛮军,驻守在王庭的护城大阵内。
而道廷的大军,同样停驻于王畿之地的大营之中。
在羽化未分胜负之前,没人敢染指战场。
而羽化乃真人,境界太高,修为太强,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分出胜负,更遑论分个生死了。
因此厮杀数日之后,羽化真气力竭,便各自罢战休整,择日再战,只留下了皲裂的大地,和真人剑气造成的巨大鸿沟。
这样的战斗厮杀,会持续一段时日……
……
短暂停战之后,羽化各自休整。
墨画就站在大营的寨楼上方,看着远方被羽化之力破碎的大地,还有在大荒大阵护持之下的王庭,怔怔出神。
久违的无力感,又开始从他心头生起。
墨画沉默片刻,收拢起情绪,打量起眼前的王庭来。
大荒的王庭,伫立在一座巨大的四品山脉中。
这处大山脉,外山圆,内阔方,形如玄龟,而周边数十条小山向外绵延,又如蛇蟒。
龟蟒成局,便是玄武。
这便是整个大荒之中,最为易守难攻之地,四品大玄武山。
而因数千年来大荒王庭盘踞于此,此山又名为大荒“王庭山”。
王庭山外围,几乎全是大漠和枯山,即便有些零散的部落,也因为大战开启,大荒穷兵黩武,坚壁清野,而尽数迁徙或灭绝了。
此时此刻,一大片山脉中,唯有一座巨大的王庭,如巨兽一般蛰伏着。
而王庭上空,四象护城大阵的光芒明暗交织。
这便是王庭的大阵。
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
四圣兽凝成的圣纹,仿佛远古神兽降临,拱卫着大荒的王庭。
没人知道,这座大荒四象王庭大阵,究竟出自于何人之手,但很显然,这大阵的历史太久了,也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内部早已残破不堪了。
甚至这大阵,已经没办法全力催动了。
只能用残缺的四圣阵纹,来抵抗道廷羽化的进攻。
否则的话,若真有全盛的四象大阵护佑王庭,纵使道廷再派十尊羽化,再增调百万大军,也未必能攻破得了王庭。
大荒末年,四圣衰微,王侯分裂,大阵残破,这是王庭败亡之兆。
也是道廷,一举灭掉王庭,统一大荒的契机。
墨画的目光,再放远。
王庭的更后方,被重重古老的山脉阻隔,目光所及,只有远古之山,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但墨画知道,那便是大荒的祖庭所在。
大荒的祖庭,是整片大荒,唯一一个五品山界,是大荒先祖的埋骨之地。
而祖庭之后,便是传说中,大荒一切奥秘的滥觞之地,是古老阴森的深渊,是囊括大荒一切伟大和恶孽的发源之地——无尽渊薮。
大荒祖庭,是祖先的禁地。
无尽渊薮,一切生灵勿近。
这两个地方,近千年以来,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
墨画在蛮荒做神祝的时候,通过独一无二的权势,和对大荒古文的精研,遍览过各部落历史典籍。
但即便如此,他都没在蛮荒历史典籍中,找到太多有关大荒祖庭和无尽渊薮的记载。
即便有一些线索,也都只是古老的传说,无法查证真伪。
没人知道,此时的无尽渊薮,究竟是什么模样。
按照大荒的历史记载,无尽渊薮,几万年以来,一直在向外扩散,如今扩散到了什么地步,也没人知道。
墨画看着王庭,看着大玄武山,以及更深处,根本看不到的无尽渊薮,眉头紧皱。
他知道,大荒的一切,在暗中肯定都有关联。
但究竟有什么关联,他还是想不明白……
他境界太低,认知中缺少了太多关键性的概念,以至于他想从因果上去推,都无从下手。
看着看着,墨画恍然一惊,转过头来,发现不知何时,他身后竟站着一个人。
此人一身威严战甲,气息雄浑不可测,正是羽化境的杨总将。
墨画行礼道:“见过总将。”
杨总将见墨画很快便察觉到自己,目光微讶,便问道:“在想些什么?”
墨画摇了摇头,缓缓道:“在想接下来,战事会如何发展。”
杨总将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墨画想了想,忽而问道:“对了,总将,继山和继勇两位大哥呢?上次风波岭分开后,我就没见过他们。”
杨总将道:“他们二人,受了重伤,我安排在后面养伤了。”
墨画点头,又问:“那千钧呢?他是杨家天骄,这次他没来攻打王庭么?”
杨总将目光微凝,道:“总归要留点人……他来没用。”
墨画一怔,而后缓缓明白了过来。
杨家是道兵司世家,与其他世家不同。
杨家的子弟来大荒,就真的只是为了上场杀敌,是要为了道廷而拼命的。
杨家的子弟,也不能跟其他世家一样,存自己的私心,趁乱去龙池结丹。
所以杨千钧若来大荒,只有上战场死战这一条路,因为他是杨家的人,因为他是道兵。
墨画心中微叹。
他转过头,看向苍茫的王庭山,以及山间那古老的王庭,默然片刻,忽然道:
“总将,倘若攻破了王庭,真的会……”
墨画微顿,目光凝重,“屠城么?”
杨总将抬头看向天空,目光苍凉,声音却没有一丝波动:
“道廷有令,攻破王庭,但有反抗者,杀无赦。”
墨画皱眉道:“总将,若是……杀孽太重呢……”
杨总将看了眼墨画,叹道:“我是道兵总将,奉道廷之命,上阵杀敌,乃是天职。道廷要杀谁,谁就要死。”
墨画目光黯然。
杨总将看着墨画,神情缓和了些,“你还年轻,将来你若有了一番作为,地位也更高了,就能明白了,很多时候,人总是……身不由己的。”
“身不由己……”墨画默默道,“是不是因为……实力还不够强?”
杨总将一怔,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忍不住笑了笑,却说不出话。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墨画的肩膀,“保重。”
说完之后,杨总将便转身离开了。
墨画看着杨总将的背影,只觉得他高大的背影笔直如枪,又锋芒得……像是一把刀。
借刀杀人的“刀”。
……
两日之后,羽化间的大战又开始了。
杨总将,诸葛真人,华真人,清木真人,还有另外三位道廷羽化,与大荒六位龙君,在阵前展开了殊死厮杀。
惊人的威势,蔓延天地。
厮杀持续了三日,各自罢战。
一日之后,双方再战,厮杀两日后,再罢战,休整之后,再战……
如此持续了整整大半个月,王庭之外的山势,连同整个地貌,彻底变了个样。
四象王庭护城大阵上,残存的那些古老圣纹,也全都被打灭了。
惊天的羽化之战,也终于分出了胜负。
道廷一方,死了一尊羽化,重伤了一尊,其他几位,也都有轻伤。
大荒的龙君,死了两位,重伤一位,其余三位龙君同样负伤,退回了王庭。
两败俱伤,且极其惨烈,羽化死时,残存的波动,搅得风云变幻,地面如瓷器碎裂。
至此,双方的羽化,都不敢再轻易出手。
诸葛真人则在大荒的王庭外,布置了某种玄妙的四品七星阵,杀机锁向大荒王庭。
一旦负伤的大荒龙君再敢冒头,那此阵,便可引天上星光,镇杀残存的大荒龙君。
同时,为了维持阵法,诸葛真人也无余力再动手。
杨总将等人,也必须为诸葛真人护法。
羽化之战,便暂时告一段落。
道廷一方的羽化,付出了相当惨烈的代价,以微弱的优势,压制住了大荒的羽化战力。
而王庭本就残破的四象大阵,也彻底废掉了。
接下来,就是真正大军的绞杀了。
羽化厮杀之后,以金丹为统领,以筑基为中坚构成的大军,便成了这场战争中,决定胜负的力量。
一系列道兵司的号令,传了下去。
数以百万的道兵,浩荡无际,整装待发。
身为大统领的杨家总将登临半空,振臂一挥,声音威严:
“大荒蛮族,蔑视道廷,自立为王,罪不容诛。今日,我道廷大军,当踏平王庭,诛杀一切逆贼,拦路者,杀!”
“杀!”
“杀!!”
一时万千喊杀声,直冲云霄。
而另一旁,大荒的蛮兵,同样在以蛮语,高喊着“杀!”
于他们而言,道廷是仇人,道兵是走狗,这些是欺压他们王族,让他们面临灭绝的元凶,彼此之间有着血仇,不死不休。
道兵司发出了军令。
大荒一方点燃了烽火。
苍茫的天地之间,杀机如惊雷般迸发,使大地颤动,令苍天色变。
数之不尽的道兵和蛮兵,开始了最后的冲杀。
如汪洋与大江对流,滔天的海浪撞杀,双方大军甫一对撞,便是殊死搏命。
人与人陷入了生与死的漩涡,整个大地一时沦为了杀戮的盛宴。
喊杀声,愤怒声,嘶吼声,恐惧声,夹杂着血气,怨气,煞气,杀气直冲云霄,搅得天机震荡,黑白两色一片混沌。
而墨画就陷在这片杀戮的海洋之中。
此时此刻,他没办法再抬头看天,因为周身所见,全是血淋淋的厮杀。
有道兵被斩去头颅,被断掉四肢,被洞穿胸膛,被劈开身躯,血肉飞溅。
有蛮兵被剑气绞杀成屑,被烈火焚烧成灰,被寒冰冻成血水,被土牢吞噬窒死……
眨眼的功夫,便有好多个鲜活的生命,死在他的面前,而且死状凄惨。
呼吸之间,便是数不清的生死转化。
墨画身穿道兵铠甲,孤零零地在道兵的阵营中,来回穿梭。
他没有跟在任何世家的队伍里,也没跟司徒家走在一起。
一是这种大规模的战争中,人流太过乱杂,即便一开始组队,最终也肯定会被冲散。
二是他得带着他的小师兄,为了避嫌,就不太方便和其他人一起。
毕竟小师兄和他还是“仇人”。
而白子胜也紧紧跟在墨画身旁。
明面上是他被锁链锁着,受墨画挟持,但实际上却是他这个小师兄,在护卫着墨画这个小师弟的安全。
墨画现在,是不能随意杀人的。
即便在此等血腥,生死转瞬的战争中,他也并未动手杀一人,顶多只以身法周转,或以法术困敌或防御。
他命格之中的死煞仍在,不能随意犯杀戒。
每杀一人,都必须以刍狗抵掉因果,否则煞气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而尽管他夜以继日地薅野草,编制命术,但刍狗的数量,也只有六只。
这意味着,他最多只能杀六人。
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每一个杀人的“名额”,都弥足珍贵,绝不能浪费。
因此,混在道廷大军之中,冲杀进王庭,就必须要有贴身护卫。
而他三阶段龙血玄黄的小师兄,无疑就是最强的“护卫”。
之后的征伐途中,还是墨画眼观六路,神视八方,从混乱的因果气机中,辨明祸福凶机,趋利避害,不断为白子胜指路。
白子胜则身穿重甲,仗着肉身强横,横冲直撞,为墨画开路。
师兄弟二人,又一次携手,在潮水一般的战乱中冲杀。
只不过这一次,这场战争要比之前,更浩大了千百倍,也危险了千百倍。
即便墨画,都感觉异常吃力。
并不是杀伐难对付,而是因果气机,压力太大。
墨画神识强,悟性高,对因果气机也极其敏感。
寻常一丝因果之气,在他的感知中都纤毫毕现。
如今亲身处于杀戮的战场中间,眼见呼吸之间,残肢横飞,无数生命死亡,人生瞬息幻灭。
各种人死前的情绪,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杀生的戾气,致死的罪孽……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生死分判的怨念漩涡,将天性敏锐的墨画,紧紧吸扯在中间,让他的心饱受贪生畏死的折磨,人性上的压力之大,几乎让墨画喘不过气来。
墨画每一转眼,便仿佛见到千百人,从小到大一生的经历和爱恨情仇。
但顷刻间,这些“走马灯”般的记忆,又全都破碎。
这些人的生命,死在了战场上。
他们的记忆,也全都像是被“绞肉机”绞碎了,从生的美好,转化为了死的绝望,混成了畸形的杀孽和恐惧。
这种“生与死”的感悟,让墨画浑身冰冷,脸色苍白。
“小师……墨画!”白子胜见状不对,连忙喊道,“你清醒点。”
墨画知道情况不对,连忙咬了下舌尖,强行催动神念,屏蔽掉一切对人性的感知。
之后他开始专心,分辨因果祸福,带着小师兄,在战场中四处奔走。
尽管并不容易,但墨画只能靠心力来强撑着。
不知在战场的海洋中,厮杀了多久,也不知在生与死的因果间,浸泡了多久。
墨画感觉,天似乎黑过了几遍,又白了几遍。
但周边满是血色,地下也全是血水,天也是红色的,人也是红色的,他也不太确定。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生死的漩涡稍散,墨画再定睛一看,眼前便是恢弘而巨大的城墙。
这便是大荒王庭的城墙。
此时的城墙已经破败,之前更是被华真人一剑,劈开了巨大的豁口。
道廷的道兵,正向王庭内部杀去。
墨画和白子胜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便也和其他道兵一起,顺着城墙豁口,冲进了大荒的王庭。
这是他们第一次踏足大荒王庭。
第一次来,便是大荒王庭覆灭的日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