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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七章 各有心思的人

    江湖人对本门秘术的执念,甚至超出常人的想象。

    死到临头还抱着秘术不放的,大有人在,甚至有些人眼看着全家被屠,也要死守秘术。

    我曾经问过老贼,这是什么心理?

    元老贼当时正捏着旱烟袋,顺手把烟锅子在桌沿重重磕了磕,又慢悠悠点上一锅新的,才跟我说:“你当他们守的是那点术法口诀?是那几张符、几个配方?错了,他们守的是自己的根,是门派立在这江湖上的最后一点底气。”

    “常人活在世上,靠田产、靠银钱、靠宗族;可江湖人,尤其是这些守着独门手艺走江湖的人,活的就是‘独门’二字。秘术就是他们的田产,是他们的银钱,是他们的宗族脸面。”

    “再者,那是老祖宗用命换下来的东西。多少门派的秘术,都是开派祖师爷闯刀山、探凶地,甚至断胳膊断腿才琢磨出来的,一辈辈传下来,传的不只是术法,是一句‘对得起列祖列宗’。他们打小就被教,秘术比性命还重,宁死不传外姓,宁死不泄分毫。你看那些眼看着全家被屠还死守的,不是傻,是在他们心里,秘术没了,门派就真的断了根,就算活下来,也是愧对祖宗的不孝子,活着还不如死了。他们总觉得,只要秘术还在,哪怕就剩一个人,门派就还有翻身的机会;可要是秘术泄了,被别家学了去,那才是真正的断子绝孙,连去祖坟前磕头的资格都没有。”

    “还有江湖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传内不传外,传长不传幼,传男不传女’,这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是几百年下来的生存法则。你传了秘术给外人,回头人家学了你的东西,反过来灭了你满门,这种事江湖上还少吗?久而久之,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哪怕是盟友,哪怕是生死关头,也不敢把后背露给别人,更不敢把秘术交出去——谁知道眼前这人,是不是借着共患难的由头,想偷自家的根?”

    老贼抽了口烟,带着几分无奈道:“这执念啊,是福也是祸。福是靠着这份执念,好多独门的手艺、秘术才没在江湖的血雨腥风里失传,守到了现在;祸就是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反而被这执念绑住了手脚。生怕别人多学一句。他们忘了,命都没了,要秘术有什么用?门派都没了,要脸面有什么用?”

    元老贼这一辈子算得最透的就是人心啊!

    他以前说的这些话,就等于是给我出了一道题——要治那几个制灯人的病,就得先敲碎他们的这份执念。光讲道理没用,江湖人不吃这一套,得让他们亲眼看见,死守秘术的下场是什么。

    我正琢磨着该用什么由头打破僵局,镇子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脚步声,那声音根本不是活人行走的动静,更像是行尸游荡、双脚硬擦地面的“沙沙”声响,听上去就让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镇口时,十多具“人”影,正沿着石板路缓缓走来。

    他们全都保持着直立的姿态,步伐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每一步落下,膝盖都不会弯曲,只是硬生生地向前挪动。

    每具尸体的右手都直直地举着一盏灯笼——那是各大门派的制式灯笼,可所有灯笼都不见火,只有人血染灯的猩红。

    十多具尸体个个脸色青灰如蜡,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血肉,眼眶深陷,眼珠子却突在外面,直直地盯着前方,咧开的嘴角就像是被人用刀划开后强行固定在脸上,乍看是笑。

    “那是……青砚!我的师弟!”琉璃谢突然嘶吼出声,“那是我留在镇外接应的,怎么会……”

    我双目不由得微微一缩,六大制灯人果然在外面留了接应的人手。

    江湖人赴密约时留设接应人手,绝非临时起意的草率之举,而是流传数百年的生存铁律,背后藏着一套贴合江湖险恶生态的成熟惯例,核心就在于“留退路、防陷阱、传讯息”,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务实的生存智慧:

    首先是人选配置,讲究“亲而不核、灵而不锐”。接应者绝不会是门派核心战力或掌事之人,多是主使者的亲信弟子、师弟妹或宗族子弟。

    其次是位置选择,必须“远可窥、近可援”。接应点绝不会设在密约地点内部或门口,而是选在外围三里到十里的隐蔽处。

    再者是信号约定,强调“简而独、隐而明”。江湖人最忌信号复杂或通用,避免被敌人破译。接应者与密约者会提前约定专属暗号,多结合自身门派特色或密约场景设计。

    最后是备援准备,做到“物足而不赘”。接应者会携带极简却关键的物资,主打就是行动迅速,快打,快退。

    这套惯例的核心逻辑,是江湖人应对“人心险恶”这四个字。

    就像六大制灯人,明知鬼灯镇阴煞诡异,仍按惯例留设接应,便是抱着“进可赴约、退可脱身”的心思,只是他们没料到,这次面对的不是江湖同道的算计,而是吞灯鬼母这样的上古凶物,连外围的接应者都未能幸免。

    榫卯魏也浑身颤抖,指着最前面那具提着阴沉木灯的尸体:“是我师兄!他的‘镇煞木灯’从不离身,怎么会变成这样……”

    六个制灯人瞬间崩溃了。

    那些尸体,全是他们留在镇外的接应弟子,其中不乏各大门派的二号人物,都是门派里的中流砥柱。可此刻,他们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提着熄灭的灯笼,如同被操控的傀儡,一步步朝着锁魂楼的方向走来。

    “是吞灯鬼母……一定是它!”纸灯李的传人声音发颤,“你们看!他们的本命灯都灭了!灯芯被吞了,魂魄也被勾走了,才会变成这样行尸走肉!”

    果然,那些熄灭的灯笼里,隐约有淡淡的黑烟冒出,黑烟在空中凝聚成细小的鬼影,张牙舞爪,却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只能在灯盏周围打转,发出几不可闻的呜咽声——那是被吞噬魂魄的残片,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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