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到探春直接离开,林黛玉眼底不由闪过一丝羡慕。
因为啊,探春可以一走了之,可她自己却走不了,还得硬着头皮应付眼前的这个活祖宗。
毕竟这是她的院子,宝玉是她的表哥,同时又是这里的主人家,她身为客居的外甥女,总不能也跟着甩手走人或者给对方脸色的。
所以,直到看到探春离去的背影,再看看眼前犹自气鼓鼓的表哥贾宝玉,黛玉心下暗叹一声,只得勉强移步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宝玉也过去坐,打算耐着性子陪对方说会儿话,好歹先将对方给打发走再作打算。
“哎!”
待看到贾宝玉不情不愿地来到亭子内在自己对面坐下,但目光仍追随着探春离去的方向,脸上仍旧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林黛玉在心下轻叹一声后,这才再次轻声开口,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二哥哥,你也莫要再跟三妹妹置气了。“
“她性子直,说话冲些,并无恶意。”
“你还是说说,今日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吧?”
她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那个话题,只想快点转移对方注意力。
“……”
看到探春离开,亭中只剩下黛玉和自己两人,贾宝玉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
他甩了甩头,仿佛要把刚才的不愉快都甩掉,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少年的、带着几分雀跃与神秘的表情,甚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对黛玉神秘兮兮地说道:
“林妹妹!”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儿!”
他眼睛亮晶晶的,卖足了关子后才继续道:
“我前几日央了琏二哥好久,他今日可算是答应了!”
“明日,他便要带我去神都城里好好逛一逛,见识见识那帝京的繁华!”
“我听说,那有好几个新开的仙家戏园子,还有西域来的蛮夷幻术班子?林妹妹,你可要一起去?”
“咱们一道去,岂不比待在家里有趣得多?”
是的,贾宝玉几天前在得知了林黛玉被某个可恶的大仙带到神都去玩后便嫉妒了好久,所以,他也想带林妹妹去一趟,不为别的,单单只为了能将某个大仙给比下去!
“……”
听到原来是为了这事儿,林黛玉先是一怔,随即很快想起了前几日自己跟着师父偷偷溜去神都,然后回来后被讨论了好些天的事情。
虽她当时未被贾母过多责罚,但也得了对方叮嘱,言道自己短期内不可再私自外出,也更不可再那般抛头露面?
所以,她心中顿时一紧,然后连忙摇头,用那种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去拒绝道:
“不行的,二哥哥。”
“此事……”
“恐怕不妥。”
见宝玉脸上的雀跃瞬间转为呆滞与不喜,她心下微慌,唯恐又惹恼了这位爷,因此只得赶忙继续解释道:
“前几日,我方才刚随师父下去过一回,外祖母知晓后虽未深责,但也特意嘱咐了,叫我短时间内安分些,莫要再随意往神都去。”
“若是明日再跟你去,被外祖母知道,只怕……”
“只怕你我都要吃挂落?”
这并不是她的托词,而是事实如此,毕竟当时贾宝玉也在场,应该还记得老太太的那些原话才是。
所以,顿了顿,她看着贾宝玉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脑中急转,忽然想起探春之前曾羡慕她能去神都,还埋怨过她不肯带自己的事情,于是便试着去提议道:
“要不……”
“二哥哥,你邀三妹妹同去?”
“这些日子她常在我跟前念叨,说也想下去瞧瞧热闹,还怪我上次不肯带她呢!”
“你去跟她说说,她定然高兴!”
“说不定,就不跟你置气了呢?”
然而,贾宝玉此刻满心期待被黛玉拒绝,又听她提起刚刚才跟自己吵过架、还‘羞辱’过自己的三妹妹探春,让他那股子恼意顿时如火山般爆发出来。
“就不——”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脸色铁青,然后还恨恨的指着黛玉,声音都因为气愤而有些发颤了。
“偏偏你那师父带得,我便带不得?”
“不带!”
“我谁也不带了!”
“我——”
“你林妹妹不肯去,三妹妹那种满心功名的‘禄蠹’我更不屑与之为伍!我自个儿跟琏二哥去玩,乐得清静!”
“哼!”
他几乎是低声吼了出来。
说完,他还冷哼一声,还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就要走。
但走了几步,似乎是觉得还不够解气,又迟疑着停下脚步,然后背对着黛玉,用那种混合着委屈、愤怒与某种幼稚威胁的语气去故意高声说道:
“林妹妹!”
“你可记好了!”
“莫要真个儿跟三妹妹学坏了,一心只往那‘国贼禄鬼’的路上奔!”
“若是那样……”
“若是那样,到时候,我可就不喜欢你了!”
就这样,扔下这些个有些孩子气十足的狠话后,贾宝玉再不停留,带着满身的懊恼与怒气,快步冲出了林黛玉的小院。
“诶——!”
直到这时,丫鬟紫鹃才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两盏刚沏好的灵茶小心翼翼地走进后院,并差点被贾宝玉给撞到。
“宝二爷?”
“您慢点——”
她也不敢恼,只是看着贾宝玉黑着脸、一阵风似的跑出去的背影,然后一边叮嘱,一边有些愕然。
紧接着,她连忙走到凉亭边,将茶盏放在石桌上,看向面色平静、眼神却有些复杂的林黛玉并小心翼翼地问道:
“姑娘,你们……”
“这、这又是怎么了?”
“宝二爷怎么气成那样跑出去了?”
“可是……可是姑娘您又说了什么话,惹着他了?”
紫鹃是家生的丫鬟,一直跟着贾母,可以说是深知宝玉的脾气,也知晓黛玉的性子,以为是两人又有口角吵架了,故而有此一问。
“……”
林黛玉缓缓收回望向院门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好一会,她才叹了一口,并用那种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与无奈的语气自嘲着道:
“我哪里敢惹他生气啊?”
“分明是他自己无端闯进来,扰了我和三妹妹的清修,又说了一堆‘国贼禄鬼’的混账话,惹得三妹妹与他争执起来。”
“我不过劝了两句,又婉拒了他明日的邀约,他便恼了。”
“还甩下狠话跑了。”
“明明……”
“是他惹我生气才对?”
她说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石桌边缘,顿了顿,干脆咬牙对紫鹃吩咐道:
“紫鹃,往后我与三妹妹她们在此修炼时,你们可需得看仔细些,莫要再轻易放人进来打扰,尤其是……”
“刚刚的那位爷?”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补上了这么一句。
“啊?”
紫鹃闻言,脸上却露出一抹苦笑,随即才摇摇头无奈道:
“我的好姑娘!您这可是高看我们这些当奴婢的了!”
“宝二爷是何等样人?”
“在这府里头,除了老太太和二老爷的话他或许还听进去一二,还能管束得住,旁人哪个能拦得了他?”
“他想去哪儿,还不是抬脚就去?”
“我们这些做丫鬟的,莫说拦了,便是劝,也得看他心情。”
她一边看手里白白端来的茶盏,一边忍不住摇头叹息着。
忽然,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然后不忘低声嘀咕着道:
“依我看啊,咱们这院子头,恐怕也就只有住在姑娘你隔壁的那位安妮大仙才有法子能治得住这位混世魔王了。”
“自从那晚宴过后,宝二爷可是有点儿怕她呢,只要她在,那位爷轻易不敢来这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紫鹃这随口一句嘀咕,如同一点火星般落在了林黛玉的心湖之上,让她原本平静的双眸微微一闪,然后若有所思地望向自己居住的院子正房方向。
“……”
然后她想了想,也觉得紫鹃说的对。
或许,她这院子里,就真的只有她家那位行事莫测、神通广大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也从不吃宝玉那套,甚至还敢当面去讥讽的师父,才能勉强震慑一下对方了。
反正,她林黛玉自己是肯定不敢去怒怼那位表哥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开始悄然在黛玉心中悄然生根,于是她干脆挥挥手,让紫鹃端着茶盘离去。
接着,她看了看方才与探春一同打坐的蒲团,再想想宝玉离去时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和撂下的狠话,心中原本因被打扰和被无理指责而生出的郁闷与无奈渐渐被一种新的、带着几分复杂与隐约期盼的情绪所取代。
她觉得吧,或许……等下次那表哥宝玉再来胡闹时,可以试着请师父出面?
“……”
然而,这个想法才刚冒头,随即她又轻轻摇了摇头,觉得那样还是不妥,于是只得将那个有些‘危险’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她觉着,似乎还需从长计议?
“……”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凝翠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所有人都离开后,这里就自然是重归了宁静,但此时再去打坐,就显然是不可能了。
“罢了!”
“看书去吧!”
最终,发现现在已经没有修炼的意境了的林黛玉想了想,便只得叹息一声,然后朝着紫鹃她们那边走去。
她打算先去书房看会儿书,然后等到晚上无人打扰的时候在继续修炼,将方才被打断的功课补上。
毕竟方才三妹妹探春说的好,女儿家也是可以考仙举的,或许过个十年八年,她也可以考个仙举,然后给她爹爹分忧?
就这样,抱着那种期待和些许忐忑的心情,林黛玉的那有些纤弱的俏丽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的回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