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后的第三个月。
市中心的大平层里,冷清得像座冰窖。
沈伊人说到做到。
搬进来的第一天,她就收走了江振所有的跑车钥匙。
断了他和那群狐朋狗友的来往。
甚至还立下了近乎折磨的规矩——
晚上八点前必须回家。
消息三秒内必须回。
没有她的允许,连书房的门都不准进。
她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兑现雨夜里的毒誓。
既然毁了她唯一的念想,那就别想好过。
她要把这个高高在上的江大少爷踩进泥里,看他摇尾乞怜,看他痛苦不堪。
可江振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这个曾经在江城横着走的混世魔王,居然真的照单全收了。
不吵,也不闹。
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厨房,对着菜谱笨手笨脚地熬粥。
哪怕熬糊了被她冷着脸倒进垃圾桶,他也会笑着把碗收走,转身再去重做一锅。
——蠢货。
沈伊人每次看着他赔笑的样子,都会在心底冷笑一声。
她不信江振能改得这么彻底。
所谓的顺从,不过是一时的愧疚和新鲜感罢了。
为了抓住江振原形毕露的把柄,她在客厅和走廊里都装上了隐蔽的微型监控。
直到这天深夜。
凌晨两点,窗外雷声滚滚。
沈伊人被惊醒后,下意识伸手摸向心口。
那里空空荡荡的,早就没了那块微凉的白玉怀表。
心底的戾气再次翻涌上来。
她彻底没了睡意,顺手拿过床头的平板,点开了监控画面。
客厅是黑的,走廊也是黑的。
唯独走廊尽头的小储物间,门缝底下漏出了一线微弱的灯光。
沈伊人眉头微微一蹙。
大半夜的,江振跑去储物间干什么?
偷藏了烟酒?还是背着她联系外面的女人?
如果是联系外面的女人,那她一定会打断他的腿。
她指尖轻点,将画面切了过去,顺手把镜头拉到最大。
看清画面的那一瞬,沈伊人愣住了。
狭窄的储物间里,连张正经椅子都没有。
江振就那么曲着长腿,缩在一张矮小的塑料马扎上。
面前的小木桌上,摆着一盏高倍放大镜台灯。
灯光下的黑色丝绒布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块白玉碎碴,还有一堆比米粒还小的黄铜齿轮。
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怀表。
画面里,江振额角全是细汗。
那个平时连拿笔都嫌烦的大少爷,此刻正屏着呼吸。
他左手捏着细镊子,右手拿着沾了胶水的细针,正一点一点地把两小块碎玉往一块儿拼。
因为熬得太久,他的眼睛通红,手腕也抖得厉害。
咔嗒。
指尖猛地一颤,刚粘上的碎玉又歪了开来。
特制的玉石胶溢出来,粘在了手指上。
江振低头看了一眼,非但没发脾气,反而懊恼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顺着麦克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妈的,手抖什么抖……这点小事都干不好……”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接着拿起旁边的刀片,生生将指腹上凝固的胶水连着一层薄皮刮了下来。
沈伊人这才看清。
他的十根手指上,早就被碎玉和刀片划出了密密麻麻的血口子,好几处都结了暗红的血痂。
他就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揉了揉眼睛,重新拿起镊子,继续重复着动作。
沈伊人鬼使神差地往前翻了翻监控记录。
一天、两天、半个月……
只要她主卧的灯一灭,这个男人就会悄悄的下床,溜进储物间,一坐就是一整夜。
沈伊人用力地捏着平板边缘。
三天后,清明。
天阴沉沉的,飘着牛毛细雨。
沈伊人撑着把黑伞,独自顺着台阶走上南山公墓。
可刚走到半山腰的松柏林旁,她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不远处,母亲那座孤零零的墓碑前,已经跪了一个人。
江振没打伞。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直挺挺地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浑身上下早就被雨水浇透了。
沈伊人下意识停下步子,闪身躲进了一旁的松柏树后。
顺着微凉的山风,江振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阿姨……不对,我已经跟伊人领证了,该叫您一声妈的。”
江振抬起满是伤痕的手,用袖口把墓碑上的雨水擦干净。
“妈,我今天来,是给您赔罪的。”
“之前是我混球,是我不是人,居然把您留给伊人唯一的东西给打碎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我带着碎片找了好几个大师,人家都说碎得太彻底,修不好了。”
“我不信邪,他们不修,我就自己学着修。”
江振从怀里掏出一个绒布盒子,小心翼翼地捧到墓碑前。
那只白玉怀表已经被勉强拼出了个轮廓,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看着丑陋又滑稽。
“妈,我以前太混蛋了,笨手笨脚的,修得特别慢……但我一直在努力修复了,您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修好还给伊人。”
他吸了吸鼻子,把额头重重磕在石台上。
“伊人现在特别恨我,不过没关系,这都是我活该。”
“妈,我跟您保证,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伊人的。”
“哪怕她骂我一辈子,我也认了……”
雨越下越大。
松柏树后,沈伊人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发颤。
心口那块原本只装着恨意的地方,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闷痛,乱糟糟地搅在一起,让她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转变发生在一个月后的江家老宅。
当时的江家看似风光,实则早就被几个旁系叔伯掏空了大半。
家宴上,二房和三房联合发难,逼着江父交出城南的核心项目。
江振是个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的门外汉,在席间连半句话都插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亲戚们指点江山。
等到宾客散去,诺大的红木厅堂里只剩下了自家人。
“啪——!”
一只滚烫的茶盏,被江父狠狠砸在了江振的额头上!
额角瞬间见了血,混着茶水往下淌。
“跪下!”
江父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的拐杖,照着江振的后背就是狠狠一棍。
江振闷哼一声,“咚”地跪在了地上。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整个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江父指着他的鼻子,当着几个族老和佣人的面,把江振骂得狗血淋头。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整天不学无术,除了败家还会干什么?!”
骂完儿子,江父喘着粗气,浑浊的目光猛地转向站在角落的沈伊人,火气更盛。
“你自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就算了!老子本来指望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老婆帮衬一把!”
“结果呢?你非要找个家世啥也没有的沈伊人当老婆!”
“从破大杂院里爬出来的穷丫头,除了拖累你、让我们江家被人看笑话,她还能有一点用处吗?!”
一直低着头挨打的江振,在听到这话的瞬间,猛地抬起了头。
他一把死死抓住了再次落下来的拐杖。
“爸!”
江振眼睛赤红,声音哑得厉害。
“我是废物,我没本事,您怎么骂我、打我都可以!”
“但您别骂伊人!”
“是我死皮赖脸求着她嫁给我的,谁也不准说她半个字的不好!”
“你这个孽障——!”
江父气得脸色铁青,用力抽回拐杖,张嘴刚想再骂点什么。
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走了过来。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沈伊人停在江振身边,主动伸出微凉柔嫩的小手,轻轻牵住了江振满是冷汗的大手。
江振浑身一僵。
沈伊人背脊挺得笔直,迎着江父震怒的目光,声音清冷平静。
“爸,城南的项目二房拿不走。”
“给我一年时间。”
“一年之内,我会把江家治理好。”
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跪在地上的江振彻底呆住了,震惊又意外地仰头看着她,声音都在抖:
“伊、伊人,你……”
沈伊人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满头是血也要护着她的傻子。
心底那座封冻了二十年的冰山,在这一刻悄然融化。
她反手握紧他的指尖,那张素来冷若冰霜的绝美脸庞上,第一次对江振露出了一个发自真心的微笑:
“老公,地上凉,起来了。”
就这么一个笑。
刚才挨了拐杖都没吭一声的江振,眼眶“唰”地一下红透了。
这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就这么紧紧抓着她的手,把脸贴在她手背上,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哭得泣不成声。
从那天起,江城少了一个混吃等死的江大少爷,多了一位手段狠辣的江夫人。
沈伊人本就是金融系最顶尖的才女,骨子里又带着股不择手段的狠劲。
一旦她决定替这个男人撑起江家,使出的手腕简直让整个家族胆寒。
短短大半年,二房和三房就被她连根拔起,清理得干干净净。
哪怕后来查出了身孕,挺着大肚子,她依旧每天在书房里不停地处理事务。
初冬的深夜。
已经显怀七个多月的沈伊人靠在老板椅里,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拿着钢笔批注文件。
咔哒。
书房门被推开,江振端着燕窝走了进来。
见她还在忙,江振心疼得不行,快步上前抽走了她手里的钢笔。
“伊人.....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身体吃不消的。”
沈伊人揉了揉眉心,温声道:“没事,看完这份就好了。”
江振叹了口气,熟练地蹲下身,替她轻轻按揉着有些浮肿的小腿。
按了一会儿,他顺势往前挪了挪,把脑袋轻轻靠在了沈伊人隆起的肚子上。
书房里很安静。
过了好半晌,江振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
“伊人,有时候看着你这么累,我真的想过……要不我们拿一笔钱直接跑路吧。”
沈伊人微微一怔,低头看他。
江振环住她的腰,声音里满是自责。
“我们找个安稳点的小地方,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我很对不起你,以前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我想让你和孩子接下来可以不那么累。”
“就让我下半辈子好好照顾你和儿子,好不好?”
听到这话,沈伊人挑了挑眉。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江振动作一顿,脸上浮起几分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
“那个……岁家的医生说的,我和他关系比较好,前两天产检的时候偷偷问出来的。”
沈伊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特意去问……看来你挺想要儿子的?”
江振连忙摇了摇头,认真道:
“其实我觉得女儿挺好的,因为会像你一样漂亮。”
“儿子有什么好的……万一像我以前一样纨绔咋办?”
沈伊人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她拨了拨江振额前的碎发,轻声问。
“你想带着我和孩子走,那江家呢,你不管了?”
江振张了张嘴,顿时沉默了下来。
“好啦,不用多想,外面的事交给我就行。”
沈伊人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神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慈爱。
只是想到江家那些豺狼虎豹,还有商场上的明枪暗箭,她的动作又慢慢顿住了。
“不过,你的担心也没错。”
沈伊人摸着肚子,声音轻了些:
“这孩子要是随了我倒还好,可要是随了你这么心软的性子……”
“将来他想好好在这个吃人的环境里生存下去,光靠他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江振一下子紧张起来,抬头问:“那、那该怎么办……”
如果她的儿子将来是个善良心软的孩子。
那就必须有一个足够聪明、足够狠辣、而且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的女孩。
像她护着江振这样,替他挡下外面所有的风雨。
“这件事情不用你操心,我有自己的考量。”
沈伊人收回思绪,没有多说,只是看着眼前的男人弯了弯眼睛。
“不过,最近你的表现倒是让我挺满意的。”
江振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伊人,你不生我气了吗?”
沈伊人没有直接回答。
她微微倾身,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红唇。
“你猜?”
江振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伊、伊人,你……”
沈伊人轻笑一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给你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