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观飘然落地,青衫不染纤尘,呼吸都不曾乱过。
他垂眸扫了一眼两尊石像,指尖从其中一尊的甲胄纹路上一掠而过,随即转身,朝宫殿大门走去。
石门沉重如铁。
楚观双手按在门上,运力一推。
“嗡!”
地面微颤,尘灰簌簌而落。
门开了。
两侧天光从高处的石窗斜照进来,将整座大殿映得通透。
楚观走了进去。
殿内极深,两侧矗立着一尊尊石柱,柱上刻满了他不认识的文字与纹路,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而在那尽头处,一座高台之上,石椅王座静静安放。
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丰神俊朗,面容不过三十来岁,头戴冠冕,身着玄黑帝袍,袍上绣着五爪金龙。
他一手随意搭在石椅扶手上,一手半垂膝间,身姿挺拔如松,双目微阖。
就在楚观踏入殿中的刹那,那双眼睛睁开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目光温润如水,却挟着统御山河、震慑八荒的煌煌帝威,像有整整一个王朝的兴衰荣辱,都映照在那道目光深处。
“这么多年,朕的子嗣后裔之中,终于有人能走到这里来了。”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千秋的沧桑。
楚观脚步一顿。
他认出了此人。
与皇宫中那些画像上一模一样,却又比画像生动百倍。
大晋开国之主,太祖皇帝。
楚行天!
楚观立定,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太祖皇帝若活到今日,至少已逾千载。
武道通神也罢,终究难逃天数轮回。
他父皇曾说,太祖皇帝晚年坐化于宫中,尸骨便葬在此处。
可眼前这人,分明是活的。
不对。
楚观将感知铺开。
气机如潮水般弥漫整座大殿,将王座上的身影反复扫探。
片刻后,他心中了然。
这不是活人,甚至可能连肉身都非真实。
那人通体皆由一道凝而未散的意念维系,体表覆着一层极淡的金色气韵,源源不绝地从王座下方涌来。
楚观顺着那股气韵向下、向外探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大晋气运,一直有部分流向此地,供养于此……难怪能历千年而不散。”他心道。
这股气运的来源,在皇宫,在庙堂,在天下万万生民对大晋二字的信仰与敬畏之中。
太祖皇帝将这些散逸的气运用某种手段引入此地,凝成躯壳,留下了这道意念。
“大晋楚氏后人,见朕,为何不拜?”
王座之上,那道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
太祖皇帝目光微凝,整座大殿的温度都似低了几分。
楚观与他对视,半步未退。
殿中寂静了片刻。
楚观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此身只跪父母,他人,便免了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殿中气氛陡然一沉。
两侧石柱上的纹路似乎都暗了一瞬,天光也冷了下来。
一股极为纯粹的帝威压迫而来,如九天之上的神龙俯瞰一只胆敢抬头仰望的蝼蚁。
然而下一刻,一切骤缓。
太祖皇帝放声大笑。
他通体金色的身影微微晃动,冠冕上的珠串相击,声若碎玉。
“好!好一个不拜!”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眼底却尽是欣赏:“不愧是能走到这里的人,确实非同一般,朕,喜欢!”
楚观面上毫无得色,依旧平静如水。
待笑声渐歇。
他才再度开口:“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太祖皇帝闻言,失笑一声:“自然是死了,千载岁月,莫说一个武夫,便是那些踏上修行道,在此道上走得极远的人,也未必能活到千年。”
“唯有功深造化,身至大能的非凡修行者,或许才能活过千年,甚至更久。”
修行之路。
大能。
楚观双眸微眯,一丝精光从眼底掠过。
“所以,这世上确实有人能活过千年?”
太祖皇帝点了点头,笑意收敛:“不错,只是武道做不到罢了,武道就算走到极致,也只是堪比修行道路上的前半截罢了,你如今所见的这方天地,不过是真正大天地中的一隅,武者的天下,仅此而已。”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望向殿外那片天光,语气似叹似诉。
“在此方天地之外,有更加广阔、无边无垠的世界,那里有修行者,有仙道、魔道、妖道,有无数你想都想不到的修行之路。”
“其中有强大者,移山填海,翻天覆地,亦不过等闲。”
楚观并不意外。
早在他此前所收集到的各类古卷之中,便有记载过修行者,只是资料太少,仅有只言片语罢了。
“你也是修行者?”他看着太祖皇帝,又问。
太祖皇帝点头:“不错,当年朕武道通神,天下无敌,却仍觉前路未尽,最终机缘重重之下,接触到了修行之道,然而这片大地太贫瘠,没有修行所需的资源,我便选择远行,探寻远方但……”
话到这里。
太祖皇帝忽然一顿,光影的脸上透露着一抹唏嘘与悲怆。
片刻后,他再度开口:“也就是这一去,朕才终于知道,这个世界……远没有朕想象中那般简单。”
楚观没有插话。
“朕一生,从乞儿到开创大晋,一路走来,看似气吞万里,实则脚下每一步,都是他人对我的安排。”太祖皇帝转过头来,与楚观四目相对。
楚观眉头已是皱紧:“何意?”
“此方天地,是一个囚笼。”
太祖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重锤,击在楚观心头。
“生灵于此繁衍生息,王朝于此兴衰更替,看似芸芸众生各有其命,实则,皆为大能者豢养的池中之物。”
他抬眼望向殿外,目光似要穿透这方小世界,看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楚观眼中寒光一冷:“你的意思是,你从一个乞儿打下大晋江山,也是被人安排的?”
太祖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朕这一生,最恨被人愚弄,偏生到头来,还是做了他人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大晋的建立,或许并非朕的本意,而是有人需要这样一个王朝存在。”
殿中静得可怕。
楚观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太祖皇帝是真正的武道神话,自微末中崛起,一路横推四海八荒,凭一己之力开创出这绵延千载的王朝。
如果连他这般人物的命运都被暗中操纵。
那布局之人,该是何等存在?
“那些人为何要这么做?”楚观缓缓问道。
太祖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他靠在石椅里,闭了闭眼,半晌才重新睁开。
“收割。”
两个字,落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