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车队进不来，北山的药田被下咒，如今连大医署的大夫都自顾不暇！他们根本救不了我们！他们把我们圈在这南城五坊，就是要让我们给这满城的贵人陪葬啊！”
“冲出去！再不冲出去，等火烧到民宅，咱们全得变成焦炭！”
恐慌犹如一场无形的烈火，瞬间在饥寒交迫的人群中再次引爆。数十名原本就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的青壮汉子红着眼睛，捡起地上的砖石瓦块，嚎叫着便要朝黑甲卫的盾牌防线撞去！
“黑甲卫听令——拔刀！”黎破军虎目圆睁，手按刀柄便要下达格杀令。
“黎破军，退后！”
沈南乔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猛地喝止了即将爆发的血腥镇压。
她没有退避，更没有躲入黑甲卫如林的生铁重盾之后，而是撩起衣袍下摆，一步一步踏上了一架用来搬运药材的破损高辕木车。
晨曦微露，惨白的天光穿透浓烟，洒在那道挺拔纤细、满身硝烟却凛然不可侵犯的身影之上。
沈南乔站在高高的车辕之上，目光俯视着下方数百张戒备、绝望、甚至充斥着暴虐戾气的面孔，声音清脆高亢，响彻整条焦黑的长街：
“大晋的百姓们，看着本宫！”
人群猛地一滞，无数双通红的眼睛下意识地抬起，望向木车之上的年轻中宫。
“方才有人喊，大医署的药库烧光了，江南的药进不来，北山的药田绝了收成。”沈南乔没有半点回避，字字清晰落地，“本宫今日当着满城神佛与你们所有人的面，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们——这些话，半句不假！”
满场哗然！甚至连站在车下的萧夜寒，深邃的凤眸都微微凝缩了一瞬。
然而，沈南乔没有给恐慌蔓延的机会，她猛地扬起右手，指向北方那片苍茫的群山：
“北山的四百亩低洼药田，确实被贼人浇了毒血；但北洼后山两百六十亩足年成熟的好药，本宫方才亲手采下了头一批两千斤！此刻正由三千黑甲卫用快马日夜兼程运往城内！”
“江南的四十辆大车，确实在涿州关口被人调包成了空箱；但真正的万斤干柴胡与烈火玄参，早已由镇远镖局霍老镖头带着五百名好汉，走太行山绝壁栈道暗线，今夜子时便可全数运抵西便门水关！”
沈南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山河的万钧霸气：
“大医署的三处药棚是着了火，但这六口十石大生铁铜锅还在！南城的深井是翻了红，但西山引来的净水车一日未曾断绝！凡在这大医署登名造册的病患，退了热的有一千二百人，拔出毒丝的有一百三十人！朝廷每日公布死伤，户部每日下发精炭与白米！若这是灭口，天下何曾有这般费尽周折、拿皇后的性命与你们同生共死的灭口法？！”
她深吸一口气，指向自己身上满是血污与焦黑的素青衣袍：
“本宫今日站在这里，不穿凤冠，不佩翟衣！本宫的命，与南城三十万街坊的命，死死拴在同一根绳子上！若是三日之后，南城断了药、绝了粮，本宫第一个跳进这火海之中，给你们全城的百姓赔命！”
“但是——”
沈南乔目光骤然化作九幽寒冰，直刺人群深处那几名方才煽风点火的灰衣汉子：
“谁若是敢在暗处搬弄是非、借灾谋乱、烧我药仓、毁我民心——大晋的天子剑，绝不容情！”
铿锵誓言，字字重若千钧，回荡在呼啸的风雪与焦黑的瓦砾之间。
长街之上，死一般的沉寂足足持续了五息工夫。
突然，林小满一把抹掉脸上的黑灰与眼泪，推开身旁的汉子，双手高高举起那一枚大医署的凤纹巡查令，带着哭腔却无比响亮地振臂高呼：
“救火！老少爷们，不想死的全给老娘抄家伙救火！”
“水车就在巷口！娘娘把命都押给咱们了，咱们难道连这几间破屋子都守不住吗？！”
“救火！快提水来！”
那一具具原本被恐惧抽空了魂魄的身躯，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热血。原本手持砖石的汉子们纷纷扔下凶器，扑向巷口的积雪与水车；妇人们挽起袖子，用雪块死死封住倒塌的木梁；孩子们在废墟边缘飞速搬运着残存的药碾与木盆。
一场原本几乎要演变成惨烈兵变与民乱的滔天浩劫，竟在这位年轻中宫的几句诛心之言与浩荡正气之下，被硬生生扭转成了一场众志成城的救火之战！
萧夜寒立于车下，仰头凝视着车辕上那个在风雪与烟云中傲然而立的女子。
晨光穿透铅云，将她的身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萧夜寒握着剑柄的修长大手缓缓松开，眼底深处翻滚的暴戾与杀意，不知何时已然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傲岸。
这就是他的皇后。
不仅能在深宫权谋中翻云覆雨，更能在这人间炼狱之中，以一己之躯，为天下万民撑起一片朗朗青天。
“夜风，陆沉。”萧夜寒收敛心神，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森寒。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自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属下在！”
“方才纵火抢册之人，即便插了翅膀，也绝不可能凭空消失在大雪之中。”萧夜寒目光冷冽地扫过长街两侧湿滑泥泞的地面，“车辙呢？脚印呢？追到了何处？”
夜风抹去脸上的冰碴，眼中闪烁着如鹰隼般锐利的光芒：“回陛下！属下与罗惊蛰一路沿着抢夺病案册的骡车车辙追查，发现贼人的退路极其诡异。他们自济民药站冲出后，并未合兵一处，而是在城隍庙十字路口，彻底拆分成了三路！”
“三路？”沈南乔自车辕上轻盈跃下，走到舆图前。
“正是三路。”罗惊蛰自后方快步走出，身上虽带着伤，但双眼却异样明亮，“小人辨认出那车辙的深浅。装载着最新病案册的那辆单马轻车，一路向东，直接扎进了南城荒废的旧粮仓暗道；而抢走药材出库批次簿的人，则是换了三拨脚夫，将木箱吊进了城西那座早年烧塌的关帝庙枯井；至于从后堂抢走的半车未煎药材……则是挂着万宝阁已注销的旧商号牌子，混入运送菜蔬的板车，堂而皇之地出了南门！”
“典型的狡兔三窟，散线分流。”沈南乔盯着舆图，冷笑一声，“燕无归藏得太深，他知道单一据点极易被连根拔起，所以哪怕是抢夺几本账册，也要将证据拆成三截，引诱我们分兵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