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没有反抗，就那么躺在地上，任由格雷把自己半提起来，双眼黯淡无光地看着他。
“我……一直在等你……”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再也没有了先前那种刻意拔高的嘲讽：
“等你……杀了我……”
格雷的瞳孔骤然一缩，手猛地一紧。
银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早已不再稚嫩的脸，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没错……我曾经是你的父亲。”
“不过……”
他顿了顿，有些自嘲地抬起那只覆着铁甲的手，低头看了一眼：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人类了。也不是恶魔……”
“我，只是个早就该归于尘土的死人罢了……”
“早在十年前，我就已经死了！”
林间的风卷起满地的落叶，打在几人脸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不远处，乌鲁蒂亚、利欧与雪莉满是惊愕，他们虽不了解全貌，但此刻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把空间交给那对父子。
“冥府之门里，有一只恶魔，名叫基斯。”
银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仿佛在讲述着一段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往事：
“它的咒法是死灵法师——一种操纵尸体的咒法。”
“而我，就是一具被它捡回去，用来做实验用的尸体。”
“实验！？”
格雷猛地睁大了双眼，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了调。
“它想知道，死人在咒力的维持下究竟能接近真正的活人到什么程度……”银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而我只是数百具尸体中的一具罢了。”
“不过，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不，应该说，我之所以还能动到现在——”
蓦然间，他重新睁开了眼，那双原本已经逐渐黯淡的眼底，在这一刹那，骤然燃起了一簇十年来从未熄灭过的怒火：
“都是为了向那些夺走我家人的恶魔们——复仇！！”
他长舒一口气压下激动的心绪，继续道：
“我虽然身处在恶魔的公会，但这些年来却一直在暗中四处消灭恶魔。”
“为的就是在一点一点削弱它们的力量之后，逐渐展开消灭冥府之门的计划。”
格雷瞠目结舌，极度的悲痛让他呆滞在原地。
然而，当银再次注视着格雷的瞬间，他眼中那支撑了他整整十年的仇恨，却开始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可是……就在今天，当我在这片树海里，突然看到你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你还活着。”
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颤抖着的双手，声音微颤：
“直到那一刻，我才惊觉，我这双手……在长达十年的黑暗中，已经太过肮脏了。”
“我根本没有为你、为美嘉而战的资格……”
听到母亲的名字，格雷浑身一颤，揪着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几分。
“所以……”他咬着牙，嘶吼道：“你就擅自编了这么一套烂透了的谎话，打算死在我的手里，打算就这样一死了之？”
“我本就只是个死人，格雷。”
银重新躺回地上，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好似解脱的轻松：
“我打算结束这一切了。然后，把一切……都托付给你……”
“少在那里自作主张了！”
格雷一声怒吼，打断了他的话：
“我才没有接受你的托付！！”
吼完这一句，他却怔住了，先前的战斗如走马灯般闪现，格雷恍然，银之所以装成戴利欧拉，是为了让他以为亲手了结这个恶魔，从而跨过心里的梦魇。
格雷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很想给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一拳，却怎么也挥不出去。
“虽然结果和我预想的有些出入……”
银侧过头，目光温柔地掠过不远处的利欧与雪莉，又在乌鲁蒂亚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重新落回格雷满是动摇的脸上，眼里流露出一丝欣慰：
“但拥有这么多可靠同伴的你，已经没问题了。”
“刚才对你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还出手打伤了你……对不起……”
“把我忘了吧。我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即便如此……”
格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也还是我老爸啊……”
“不。”
银摇了摇头，尽管泪水止不住地涌出，语气却斩钉截铁：
“天底下，哪有会打伤自己儿子的父亲？”
“你……”
“别再说了！”银猛地提高了音量，暴喝道：“快给我最后一击！”
格雷沉默了很久，久到四周的风声都停了下来。
终于，他缓缓站起身，右手一握，一柄锋利的冰刀在掌中成形，刀刃泛着森冷的光。
“你……是想解脱吗？”
银静静地望着那柄冰刀，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了释然的神情：
“啊……拜托了，格雷。让我去找美嘉吧……”
“……”
格雷握着那柄冰刀的手臂在不停地打颤。
“别再犹豫了！动手啊！！”
银见状，再度大吼一声，声音在林间回荡：
“我只是一具受控于冥府之门的尸体！不杀了我，早晚有一天，我会再次成为你们的敌人！你想看到那一幕吗？！”
格雷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冰刀。
“是啊……”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声音沙哑：
“就算你是我的亲生父亲……只要你是公会的敌人，就该一视同仁！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公会。”
银看着那高举的冰刀，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意。
“啊……这就对了。这就是人类啊。”
然而，那一柄致命的冰刀悬挂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滴答、滴答……温热的液体顺着格雷的脸颊不断滑落，鼻涕眼泪肆意横飞。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直咬紧的牙关，终于漏出了再也压抑不住的嚎啕之声：
“即便如此……我还是下不了手啊！！”
啪地一声，冰刀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截。
格雷双膝一软，跪倒在银的身旁，双手死死捂住脸，泪水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溢出来：
“可恶……可恶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看着眼前哭得像个无助孩童一般的儿子，银眼中的决然，一点点地软化了。
“这也是人类啊……”
他低声呢喃着，强忍着后腰的剧痛撑起身子，向前倾去，将嚎啕大哭的格雷整个人拥进了怀里。
格雷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怀抱果然没有活人那般的温度，可这份拥抱，却让他再次感受到了记忆最深处的那份温暖。
“老爸……”
格雷把脸埋进那冰冷的铠甲里，一味地放声大哭。
“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
银仰起头，望着头顶的天空，声音轻得像是怕会惊扰这短暂的美梦：
“就让我……这样待一会吧……”
“呜……呜……”格雷压抑的啜泣声不断回荡。
银轻轻拍了拍格雷的后背，眼中带泪。
“你变成男子汉了啊，格雷。”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你是我们的骄傲。”
不远处，利欧默默转过身，背对着两人，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雪莉早已哭得稀里哗啦，却紧紧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乌鲁蒂亚垂下眼帘，眼底是一抹感同身受的哀伤。
林间，只剩下少年断断续续的哭声。
然而，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传来，打破了这悲凉的氛围。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所以你们是打完了吗？”
“打完就来集合一下吧，我们该去下一个战场了。”
沉浸在悲伤氛围中的五人同时愣了一下，谁在说话？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没看到人家正在生离死别吗！？
乌鲁蒂亚、利欧、雪莉同时面露不忿地向声源处望去，只见呼啦啦的一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过来。
一脸茫然的纳兹、露西、哈比、一夜、莲、伊凡、温蒂、夏露露甚至还有六魔的两人和一条蛇，而为首的，正是刚才不尊重空气，仿佛没心没肺的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