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踏上筋斗云的时候，还在云头上回头望了一眼。
花果山满山桃花，后山那片紫藤从云头上看下去，只剩一小团紫蒙蒙的影子，风一吹，颤巍巍的，像月烟昨晚勾着他腰带的指尖。
他喉结滚了一下，硬把脑袋掰回来。
“走。”
这一声也不知道是说给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筋斗云一个猛子扎出去！
唐僧在花果山外头那块青石上打坐等着。
八戒蹲在路边拿根狗尾巴草戳蚂蚁窝，沙僧守着担子打瞌睡。
猪八戒先看见那道金光从东边砸过来，耳朵一竖，跳起来喊。
“来了来了！猴哥来了！”
他喊完又缩了缩脖子。
哎，回来这么早，好了，又得上路了。
金光落地，孙悟空甩了甩袖子，金箍棒往耳朵里一塞，扫了三人一眼。
“师父，走吧。”
唐僧睁开眼，上下看了他一眼。
“安顿好了？”
“嗯。”
“猴哥。”
“嗯。”
“你身上有香味儿。”
“走你的路。”
这一路上猪八戒就没消停过。
孙悟空脚步没停。
但这老猪一路上的话匣子也没关上过，要么是安静的上前闻。
“你再闻一下试试！”
猪八戒立马把鼻子缩回去了，两只大耳朵一扇一扇的，嘀嘀咕咕跟在后头。
孙悟空走在最前头，金箍棒横在肩后，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可脑子里还乱着。
他方才走的时候她翻了个身，薄毯滑下去一截，露出来的肩头上还留着昨晚蹭上去的白绒毛。
也不知道她醒了没有。
花果山那六只母猴应该把桃子递到跟前了吧。
孙悟空脚步顿了一下，又走了起来。
山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头忽然起了雾。
那雾来得蹊跷，白蒙蒙一片，从山坳底下漫上来，不浓不淡，刚好把路罩得模模糊糊。
孙悟空脚步一顿，火眼金睛扫了一圈。
“师父，停一下。”
唐僧勒住马。
“悟空，怎么？”
“这雾不对劲。”
猪八戒扛着钉耙凑上来，鼻子抽了两下。
有一个背影一闪就没了。
月牙白的衣裙，腰肢细得跟柳条似的，走得极轻，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猪八戒先愣住。
他扛着钉耙，嘴巴张了张。
“哎哟喂……猴哥，你瞧见没？前头有个女的，虽然看不着脸，长得可真……”
“闭嘴。”
孙悟空火眼金睛已经扫过去了，金光穿雾，扫了个空。
那背影方才还在的，现在连根头发丝都没剩。
雾来得蹊跷，散得更蹊跷。
孙悟空还没来得及琢磨，山坳底下那片白蒙蒙的雾气忽然像是被人从中间扯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猪八戒的钉耙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师、师父……”
沙僧放下担子，往那边一看，脸唰地白了。
碎石道旁边，一丛半枯的野草里，歪着一个小小的身子。
是个孩子。
七八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缝缝补补的破衣裳，两条腿已经没了。
断口处血肉模糊，被什么东西啃得坑坑洼洼，露出底下的白骨。
肚子也被剖开了。
里头空空的，几截肠子挂在草叶上........拖出去老远，蚂蚁已经爬满了。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
眼睛还睁着！
瞪得溜圆，瞳仁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嘴巴大张着。
“阿弥陀佛……”
唐僧从马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双手合十，指节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念往生咒，念了两句就念不下去了，别过脸去，眼眶红了。
“这……这……俺嘞个亲娘.....”
猪八戒捂着嘴退了两步，肥脸煞白。
孙悟空没动。
他站在原地，金箍棒横在手里，火眼金睛盯着那孩子看了很久。
那孩子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碎肉，是他自己的.......
幼小的指甲缝里嵌着泥，抠得血肉模糊，说明死之前挣扎过。
草叶子上溅了一溜血点子，往山坳深处去的，拖拖拉拉的，像是什么东西拽着孩子剩下的半截身子走过。
“师父，你们退后。”
他声音不大，唐僧一把拽住还想凑前看的猪八戒，往后撤了七八步。
孙悟空金箍棒往地上一杵，画了个圈把三人圈里头。
他前脚刚画了个圈，后脚天上就来了俩人。
一道红的踩着风火轮，一道白的驾着云。
哪吒收轮落地，火尖枪往肩上一搁，先扫了一圈地上那摊惨状，眉头拧了一下。
他还没开口，旁边的杨戬已经蹲下去了。
月白便服的袖子挽到小臂，三尖两刃刀斜倚在肩后。
杨戬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孩子断腿的茬口上虚虚一探。
“齐天大圣，天蓬元帅，卷帘将军，唐长老，今日我与哪吒得空，来帮黑白无常收尸。”
其实是哪吒喝多了，又正好见到黑白无常，寻思着吓吓。
谁想到那俩这么不禁吓，吓得帽子都掉了去搞假了。
害得杨戬也只好陪这小子接下这活，这烂摊子。。
算了，凡人的事不能不当事，他们可不是天庭那帮糊弄人的神仙。
“来的正好，正好帮俺老孙一起捉妖。”
三人一起往深山老林里走。
孙悟空走在最前头，金箍棒横在臂弯里，火眼金睛穿雾而过。
“往东。”
杨戬忽然开口，嗓音淡淡的。
血味儿往东边去了，还有股子腥膻气，不是寻常妖物。
越往山坳深处走，雾越浓。
又往里走了百十步，林子里开始有动静了。
先是风。
山风从树梢顶上灌下来，把枯枝吹得咯吱响。
远远的，隔着雾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救命……”
是个女子的声音。
“这妖气还挺冲。”
哪吒皱鼻子。
雾忽然浓了。
“哪吒！”
没人应。
“杨戬！”
他金箍棒往地上杵了一下，棒尖戳进碎石里，金光炸开一圈！
金光把浓雾逼退了半丈。
可雾到底是没有散，翻涌着，像一堵白墙。
“装神弄鬼。”
孙悟空嗤了一声，火眼金睛催到最亮，两道金光穿过浓雾，扫出去七八丈远。
雾里什么都没有。
他提着棒子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落叶上窸窸窣窣的，从雾深处慢慢走过来。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月牙白的衣裙，腰肢细得跟柳条似的，乌发松松挽着，鬓边碎发被雾打湿了贴在颊侧，桃花眼眼尾一抹天生的绯色，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孙悟空？”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惯常的狡黠。
孙悟空棒子没放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火眼金睛在她身上扫了个来回。
没妖气。
“你怎么在这儿？”他嗓子有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