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说的不错，突然出现一个生面孔容易解释，一下子出现好几个，确实容易引起警惕。”任书记听完林强的顾虑，点了点头。
“林部长不用派人来了，实在不行，我老任也是能喝上两斤的。”
“那轧钢厂的同志，会不会压力太大？毕竟这次也可以说是元气大伤了。”林敏劝道，“还是派一个过来吧，我挑个最能喝的。”
“不用了。既然是组织上的任务，轧钢厂保证完成。”任书记把手一挥，豪气干云。
“再难还能比打仗的时候难？我看啊，这解放才多少年，有些同志就只知道躺在功劳簿上享受了。”
这“有些同志”说的是谁，可真是太难猜了。
“行。那轧钢厂的同志有信心，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到时候我也过来，我也是能喝一斤的，也算给你们帮衬帮衬。我一个副部长来，也不算太突兀，还显得重视。”
“这，林部长……”这回轮到任书记想劝了。
林敏一抬手，直接打断。
“老任，你也说了，再难还有打仗的时候难啊。那时候我们女同志也没掉过链子吧？行了，就这样定了。”
任书记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正事说完，林敏把话头一转，转向了林强。
“强子，你现在是什么文凭？”
“高中。1950年就高中毕业了。”林强答道。
“那为什么没去上大学啊？我上次写信给你爹，你爹说你读书还行啊。”
林强不知道姑姑为什么问起学历的事，但还是老实回答。
“解放前，我就跟着王志远同志了，给他做交通员。后来解放了，王志远同志做了军管会主任，他那边战士多，识字的人不多，我就去军管会干了。”
“王志远？”林敏在脑子里翻了一圈，没找到对得上号的人。
“咳咳。”任书记轻咳一声，“就是老王。当时四九城地下党的负责人。”
“哦，是他啊。”林敏一拍脑门，“他怎么改叫王志远了？”
“他说这个名字用的时间最长，本来的名字几十年没用，都快忘记了，就接着叫王志远了。”任书记说道。
林强在旁边听着，心里直咂舌。
好家伙。
王主任到底取了多少化名，连自己本名都快忘了。这才叫真正的地下工作者，自己是谁，全看组织上需要他是谁。
“强子，正好现在部里支持干部去上夜大。”林敏显然不愿多聊王主任的事，很快转回正题。
“刚刚我问过你们任书记了，你们厂里有一个去大学上夜大的名额，你去吧。”
“好的，林部长。”
林强点头答应得干脆。
虽然是商量的口气，但他心里门儿清，这种时候要是敢讨价还价，或者推脱一句“我工作忙”，直接就得挨一顿毒打。
“我听任书记说，你查账的本事不错。你要不就去学个会计专业吧，正好发挥你的特长。”林敏说道。
“姑姑，能不能换个专业？”林强皱眉，“我不想去学会计。”
“为什么？这不是你的强项吗？”林敏有些好奇。
“姑姑，就现在学校教的这些东西，我早就学会了。”林强一摊手，“我教他们还差不多。”
林敏被他这嚣张的口气气笑了。
“你说你比大学的老师还厉害？”
“嗯啊。”林强来了精神，往椅背上一靠，“要不是现在轧钢厂是公私合营了，就娄半城这种管理厂子的手段，给我半年时间，我能让轧钢厂姓林。要是有人配合的话，三个月，三个月就差不多了。”
说着说着，他兴致上来了。
“姑姑你不知道，做账这个事，关键在一个‘顺’字。进货上做文章最笨，留痕迹。高明的是从损耗上动手，煤炭烧得多了少了，铁水成材率低了半成，谁能说得清？再高一层，往往来账里掺……”
林强越说越兴奋，手都开始在空中比划上了。
“还有更绝的，账面上一个子儿都不差，笔笔对得上，可厂子就是一点点瘦下去，查三年都查不出毛病……”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办公桌后面，任书记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任书记想起了当年王志远把林强推荐给他的时候，否决了让林强做财务科科长决定的话。
“让林强去查账可以，千万别让他做账。要不然他一旦动了歪心思，你容易被枪毙。”
当时他还觉得老王夸张。
现在听林强这么云淡风轻地讲着掏空一座大厂的手段，任书记觉得，王志远说的，还是轻了。
这哪是容易被枪毙，这是一定会被枪毙啊。
而林敏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伸进了随身的包里。
林强讲得唾沫横飞，正要给姑姑讲讲怎么通过虚假交易，转移财产。
“啪！”
一把手枪，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茶几上。
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
“够了。”
林敏面无表情。
办公室里死一样安静。
林敏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这些东西，你都是跟谁学的？你老实跟我说，你有没有用过？”
她是真害怕了。
就他这个侄子刚刚说的这些手段，万一要是已经用过了，那她大哥，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没跟谁学过啊，就是当时王主任让我看账本，我一看就看出来那些账有问题，我还跟王主任说这账应该怎么写才能让人看不出来，后来王主任除了查账，就不让我碰跟财务有关的事情了。”
林强是真害怕了，他是真想给刚刚的自己一巴掌，好好的扯什么做假账啊。
林敏的手指，在枪身上敲了两下。
“没用过？”
“真没用过”林强指天画地，“王主任当时已经跟我说了，让我以后千万别去干跟财务有关的工作，说是怕我脑子一抽动了歪心思，容易被枪毙。”
“这事，老王介绍林强给我的时候，就已经跟我说过了，让林强查账可以，千万别让他去碰跟财务有关的事情，所以才安排他去的劳资科。”任书记也帮林强说了句话。
“嗯，老王说的对，你小子以后千万别去干跟财务有关的东西”林敏松了口气“还有你小子刚刚说的那些东西，谁都不准教知道吗。”
“嗯嗯嗯”林强点头如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