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山海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西伯吴三桂,世受国恩,忠纯素著。扼天下之咽喉,御胡虏于关塞,功在社稷。”
“今特晋封尔为‘定西王’,加太傅衔,世袭罔替！赐玉带、赐九锡、赐蟒袍！”
王字落地,所有人都愣住了。
“起锦绣,开天宝！”
两名锦衣卫快步上前,哗啦一把掀掉箱上的黄缎。
金光唰的映亮整座堂屋。
那是领纯金丝线穿缀、百炼锁子甲打底、雕着五爪盘云金龙的甲胄。
甲片千锤百炼,寒芒内敛。
肩吞是赤金铸的狰狞龙首。
“这可是天启年间先帝御赐大内宝甲,昨日万岁爷亲自从内承运库取出来的,放御案前摸了很久。”
太监居高临下看着吴三桂,语气轻飘飘的：“万岁爷说了,当今天下英雄,唯王爷一人！辽东大局、大明国祚,全托付给王爷了！”
“望王爷披上这领先帝黄金甲,身先士卒,退贼虏,保我大明万里江山！”
吴三桂不可思议第看着这一幕，随后猛然磕头：“臣吴三桂,叩谢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有旁边的心腹能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恭喜定西王！”
“贺喜王爷世袭罔替,天家恩重如山！”
堂下几十名关宁参将、游击呼啦啦跪翻一片,喊声震天。
唯独吴三桂托着金甲,迟迟没直起腰。
银子呢？
递进紫禁城的血书写得一清二楚：关外大军压境,关宁军欠饷三个月,拿不出一百万两现银谁也开拔不动！
崇祯没给一个铜板,连一包火药都没见着。
那位万岁爷只扔来一个空荡荡的“定西王”,外加一件死人留下的旧甲。
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用两百年没有过的虚衔,硬生生把他绑死在社稷祭坛上。
天下人全看在眼里,朝廷把顶天富贵给了吴家,回头山海关要是丢了,他吴三桂就是千古罪人！
这身金甲,就是套在吴家脖颈上的索命铁链。
事到如今，他倒是被崇祯摆了一道！
吴三桂咬牙道：“送公公下去歇着,好酒好肉伺候。”
宣旨太监意味深长扫了他两眼,抱拳道：“咱家在后头候着王爷大捷的消息,王爷,可别辜负了万岁爷这片心。”
……
一炷香后,总兵府后堂密室。
厚布帘子一落,外头的动静全被隔死,吴三桂脸色一沉……
崇祯在午门连杀首辅、抄了国丈家,手段毒辣得很,绝不可能指望一件死人金甲和半张黄绢,就能吃死手里捏着五万铁骑的关宁军。
狗皇帝必定留了狠招！
暗门咚的一声被撞开。
副将杨坤连滚带爬摔进来,兜鍪不知丢哪去了,满头冷汗直往下淌,牙关磕得咯咯响。
“大帅……大祸啊！”
杨坤带着哭音喊出来。
吴三桂一把揪住他衣领子,将这条关宁悍将单臂拎离地面：“多尔衮砸城了？！”
“不是关外！是关内！”
杨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浸透黑血的粗布,哆嗦着递上去：“北镇抚司的缇骑……抄了咱京城老宅！”
吴三桂瞳孔骤紧,刺啦撕烂血布。
啪嗒。
里面是半截断指,那是吴襄的拇指。
还有一指血书：“长伯救我！李若琏带死士围了府邸,阖族三十一口全关进铁囚车,押到关后三十里抚宁县大营了！”
“李若琏放了话：关宁军要是敢往后退半步,放一个鞑子进来,丢一寸地,后头就剁老夫一根手指头！”
“山海关要是破了,直接砍老夫脑袋祭旗,吴家满门连狗都不留！长伯不可乱动,全家老小脑袋全攥在手里啊！”
吴三桂整个人僵立在那。
抚宁县！
离山海关就三十里地,骑兵放开蹄子跑,半个时辰就能杀到。
李若琏没把人往京城诏狱关,明晃晃押到了眼皮子底下。
锦衣卫的绣春刀,已经横在亲爹脖子上了。
退路被剁干净了。
投李自成？
闯军许他封公,可前脚投过去,老爹和全家的首级后脚就得挂在营门口示众,被天下人啐骂。
投清军？
多尔衮给他开平西王,可真要开门放八旗入关,李若琏能把吴家骨肉片成肉泥。
崇祯没留半点退路！
坐在龙椅上的疯子皇帝,用最横蛮下作的招数,把他死死焊死在了山海关门槛上。
想活命,就去跟多尔衮刀刀见血；想保吴家香火,就拿关宁铁骑的骨头给大明堵抢眼！
“呃……啊！”
吴三桂喉咙里滚出野兽负创般的粗喘,浑身血气往头顶硬冲,眼角撕裂般疼。
“朱由检！！”
吴三桂仰头爆喝,嗓音直接震得窗纸上的碎冰乱颤。
锵！
佩刀出鞘,一刀将沉重帅案劈成两半,碎木墨汁乱溅,掀翻了桌角的宣德炉。
“朱由检！你这个刻薄寡恩的疯狗！暴君！”
吴三桂单手拄刀,眼珠子通红,刀尖指着京城方向破口大骂：“老子在辽东替朱家卖命二十年！填进去多少关宁好男儿？！”
“你连一两银子都不拔,你还要老子的命！”
“你断我退路！扣我全家老小！你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喉头一腥,一口淤血吐出！
到了这一步才看明白,在京城那个疯子眼里,他吴三桂就是条拴在关门口的恶狗,除了替大明咬死关外的野兽,哪也去不了。
退没路退,降没法降。
杨坤跪在香灰里抖得不成样子：“王爷……多尔衮的信使,还在偏厅等着讨回信啊……”
吴三桂闭了眼。
吴三桂再次睁眼,脸上的狂怒跟绝望全没了,探手抓出先帝御赐的黄金甲。
“传令下去！”
“把多尔衮的使者剁了,脑袋挂关门敌台上！”
“阖关戒严,点烽火,红衣大炮全推出来装药！”
吴三桂勒死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引颈长嘶,金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出慑人的煞气：“放鞑子过来！！”
……
咚！
高亢沉浑的战鼓在十二座敌台上齐齐捶响。
千斤闸轰然砸进土里,包铁大门咣当咬合,把整条辽西走廊封得严丝合缝。黑甲骑兵持枪张弓,滚沸的油料和火药焦味在雪风里荡开。
关外十里,土坡高处。
清军谋士范文程裹着白狐大氅迎风站着,面沉似水。举起西洋千里镜,拧着铜圈,视线穿过风雪直逼雄关关楼。
圆筒里头,城头上的青砖快速拉近。
突然间,范文程神情彻底凝住。
关城最高处的望楼前,稳稳立着一道扎眼的人影。
那绝不是关宁铁骑常穿的黑铁甲,更不是寻常明军步卒的褪色棉袄。
那是阴霾风雪中格外扎眼的灿灿黄金！五爪金龙盘绕,大红战袍翻卷,宛如庙堂供奉的杀伐凶神按刀俯瞰关外。
“那是……”
范文程身子狠震了一下,拳头捏得骨节凸起：“大明……先帝御赐的黄金甲？！”
放下千里镜,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背上冷汗蹭蹭往外冒。
崇祯没死在京城,吴三桂更没有开门迎降的意思。
这决定天下归属的雄关顶上,竟然立起了一具御赐的金身杀神！
范文程扯过缰绳,调转马头死盯着关内方向,声音又急又沉：“快报摄政王！”
“崇祯把吴三桂给逼疯了……山海关,马上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