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隆...”
摇晃带来的不稳再次出现。
这是第二次地动。
脚下翻涌的黑水死死吸附着宋栖玉,奋力阻碍每次迈步,但凡输送与之相抵的灵力弱上些许,几乎就寸步难行。
倒也算因祸得了些薄福,在越发强烈的晃动中,不过稍稍撤些灵力便稳如泰山。
早在地动首次出现时,最后那块他来不及去细细探究的线索碎片也彻底被拼凑起来。
那片龙鳞......
原来如此。
说实话。
这一刻,宋栖玉真的有些佩服王砚清的本事和胆量。
大胆到在他还没到颍川时就已经把答案明晃晃摆了出来。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姓王的竟有如此本事在颍川暗中筹谋了不知多久。
长年累月的赋之心血,却以这样一种突然而急切的布局呈现出来。
这微妙的矛盾感几乎本能地在宋栖玉的心中导向了一个答案。
王砚清在颍川的所有安排本不该这么早暴露出来。
这么急。
只是单纯地为了杀他?
还是为了阻止他去南灵州呢?
“轰!”
地动消失之后,院外不远处传来的打斗声却是越发大了。
听起来似乎不久之后就会到达这座院落之外。
宋栖玉继续在剧痛的经脉中运转着灵力,抬脚重新开始往前迈。
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身体上的痛苦撕扯着分散,但思考的惯性仍然在发生作用。
这时候会来的......
恐怕只有李长瑛。
而宋栖玉其实并不想看见有额外的战力继续被牵制在松风书院。
这个院子里的事外人几乎掺和不进来。
不止是对峙的性质决定的,从王砚清那丝毫不被外界的动静所分神也能看出来,他对此有相当的自信。
与其在这里没必要的空耗,不如去将龙脉的事情调查清楚。
而王砚清的脸色已经控制不住地难看起来。
他想亲眼看着宋栖玉痛苦而绝望死去的渴望,随着对峙时间的拉长已经化作了焦虑恐惧甚至愤怒等诸多负面情绪。
继续拖下去不光变数会不断增加,危险也变大了起来。
“宋栖玉...今天老夫必定要用你的血来祭奠筱儿的亡灵!”
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王砚清的眼神坚定起来。
缓缓抬手。
未知的气息弥散开来,温和的灵光缠绕在他的芊芊细指之间。
法诀几乎捏出残影。
“嗡嗡嗡...”
巨大的虚幻人影伴随着灵力的凝聚,浮现在王砚清的身后。
那人影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甚至连男女也不能辨认,但那股隐隐与院中玄妙之力相呼应,人影的双手与王砚清动作相同,但手指之间却是缠着许多像是细密丝线的东西。
“嗖!”
操控之下,人影手中的细线快速飘入了凝聚在宋栖玉背后的浓浓业力中。
出乎意料,在没入之后,人影反而是微微颤抖起来。
王砚清的眉头紧皱。
他试图影响的,自然是本来就属于宋栖玉的业力,但...竟然如此深重!?
甚至连自己炼制温养多年的命魂也为之颤动?要知道自己虽然修为只有七阶,但放在命理这一道中已经是整个九霄界的佼佼者。
这绝对不是单一的业力。
王砚清手心不禁开始出汗。
那种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积累起来的......
简直令人震惊这姓宋的怎么还没被天雷劈成焦炭!
坏了。
本来祭出命魂利用业力相抗就是为了弥补自己修为不够,现在难以伤及宋栖玉的缺点。
可是现在看来,这种程度的业力操控起来,很有可能将他除了维护阵法所需之外的全部灵力都榨干!
“既然如此...”
王砚清脸色阴沉下来,如果这场加码之下还不能压制住宋栖玉那诡异的力量,那姓宋的真的就会走到自己面前。
到时候,他可以说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那就都来赌命!”
灵力狂涌而出,手中刹时用力。
那背后巨大虚影的手指便也勾着细线,猛地后拉!
“嗡!”
宋栖玉只觉得自己耳边传来声嗡鸣,眼前便黑了瞬间。
这是宋栖玉第一次与命师正面交手。
如果王砚清要采取什么外在攻击妨碍,他反倒是不怕。
但姓王的既然出了阴招,那没办法,只能受着了。
好在这不适的感觉只持续了一息。
视觉恢复时,院中尽头的阵法上已经没了王砚清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那居高视下的巨大虚影。
恍惚间。
只觉仙人之岳岳,不过徒仰高山。
宋栖玉眼中冰冷下来,当即便嗤笑一声。
区区凡胎,安得称神?
竟敢借命理之名,张泥塑之威!
他再不投去片刻视线,只顾抬腿走自己的路。
这些都只是王砚清的障眼法罢了。
直到一道身影,突兀地挡住了往前的路。
宋栖玉的动作僵住。
他抬眼,眸子不由得紧缩。
干净简单的衣裙率先入眼,素制木簪将一头青丝挽在身后,颜如舜华。
...流筝姐?
“魂器一出,天下既安。”
她的眼神夹杂着痛苦和挣扎,声音里带着难以忽视的愤怒。
“宋栖玉,这不是你说的吗?我们在折磨中隐忍整整五百年....可最后却落得个魂飞魄散,毫无用处的下场!”
长剑被提起,锋利的剑锋距离宋栖玉的脖颈的皮肤不过咫尺距离。
冰冷的寒意似乎已经渗进了血液之中。
这道声音直接将他定在了原地。
假的。
是假的。
但这个场面实际上曾反复在他的脑中出现过。
就算是真的阮流筝......
恐怕也会这么说吧?
这在如今已经成了残酷的事实。
“抱歉......”
沉默片刻,宋栖玉只能垂眸无力地说道。
可这句道歉说出口,却并没有带来任何解脱,心底反而因感到虚伪而升起了浓烈的自我厌弃。
“哧。”
剑尖顷刻便刺入了胸膛,对方眼中的痛恨立刻就化作清晰的疼痛传来。
此情此景下,他倒得到了些许解脱。
刺得好。
可冰冷的长剑没入胸膛不久,便缓缓开始消失。
阮流筝的身影也逐渐淡去。
似乎这只是对方在极度怨恨的情绪之下的一场爆发。
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很快。
伤口随之消失,但那一剑的疼痛却始终在胸口蔓延着。
情绪前所未有地翻涌着,他咬了咬牙,压制不及便又开始抬脚往前走。
“你骗了我们所有人。”
新的身影很快又再次挡在前方。
他冷毅的面容一如当年,只是厌恶的神情让人觉得陌生了些许。
“温前辈……”
宋栖玉的呼吸深重了几分。
而今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一切确实成了谎言。
可他当时……
却也同样是那么相信的。
温长夜眉头皱起,十分不耐地移开目光。
最后倒没有动手要杀他,只是留下一句隐含着痛恨的话语。
“九霄界终究会毁在你的手里。”
宋栖玉的身子僵住了。
视线里温长夜的身影也逐渐消失。
这一刻,仿佛心底最深处藏着的恐惧也被翻动了出来,心脏控制不住地抽痛。
紧跟着,却又翻涌出愤怒。
连带那些在胸口彼此纠缠到发闷的情绪也都给烧成了一团火。
五百年前,哪怕命运稍微变动些许。
就算叫他死在那里!
也比现在要好!
宋栖玉听见自己拳头被捏的咯咯作响。
他不管不顾地再次迈步往前走。
院子尽头那尊巨影投出了更为冰冷的光芒,即便如此,却也掩盖不住其头顶微微的彩光。
王砚清……
败类小人耳。
血丝爬上了宋栖玉的双眼,喉咙里那股翻涌的血腥气被死死咽了下去,连带着所有痛苦一并被镇压在这副躯体之中。
最后,只化成了荒唐嘲讽的冷笑。
“你这种货色,竟然至今都能得命运如此青眼?”
宋栖玉声音里带着真切的不甘。
所有人都可以恨他。
也都有这个资格恨他。
甚至连他自己都在恨自己。
“只是我更恨……”
新的人影还在前方出现。
宋栖玉的脚步却迈得越发沉重而坚定,巨影发出的冷光投向他的眉目,将那眼底的滔天怒意照得清晰无比,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