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棠并没有看他，而是朝着身侧伸出了手，温声唤道：“晚儿，到嫂子这儿来。”
顾晚连忙将手里的半块荷花酥放回食盒，起身走到了关棠身边。
小姑娘怀里头还紧紧抱着萧峰送回来的那个青布鞋包袱，包袱皮的一角已经被她紧张的手指揉得皱巴巴的。
关棠抬起手，轻柔地将小姑子额前散乱的一缕鬓发拢到耳后，随后转过头，冷冷地看向堂屋下的众人。
“这是我们忠勇县主府正经的千金小姐，是我关棠唯一的亲小姑子。
今日她在自个儿家里头，竟要被诸位夫人堵着院门，一口一个‘天煞孤星’、‘克父克母’、‘祸害全家’地指着鼻子辱骂。”
跪在前排的王夫人，脑袋一点一点地垂到了胸口。
“方才这些混账话，都是哪几位夫人金口玉言算出来的？”
满院子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接话。
关棠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冷意：“怎么，半个时辰前一个个不都还挺会给人排八字算命的么，这会儿见了自家官人，倒全都变成哑巴了？”
刘夫人吓得两片嘴唇剧烈打颤，不由自主地拿眼角余光偷偷去瞄屏风旁边的道婆。
关棠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道婆吓得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地又往屏风后头缩了半步。
“道婆别急，您老人家那手通天的算命本事，本县主待会儿再单独向您请教。”
关棠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跪了一地的妇人们身上：“诸位夫人今日既然这么喜欢坐在我县主府的堂屋里头讲福报、论命数。
那便在临走之前，挨个儿给我们家三姑娘说上几句吉祥话听听吧！
全都给我端端正正地跪好了，磕完头，亲口念一遍：顾晚姑奶奶，兴旺家宅，往后必定千世富贵，万世平安！”
跪在最末排的顾寿梅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愕。
她可是顾晚正经的堂姑，是长辈啊！哪有叫长辈跪在地上给晚辈磕头叫奶奶的道理！
关棠并不开口催促，只端着茶盏静静地看着她们。
站在旁边的几位官员脸色却是越发难看，王大人更是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回身朝着自家婆娘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三姑娘磕头赔罪！”
王夫人吓得一哆嗦，再也顾不得什么官眷体面，两只手撑着地面率先拜了下去。
有了她这个带头的，旁边的刘夫人等人也跟着，接二连三地伏低了身子。
顾寿梅孤零零地僵在原地熬了两息，迎着上首关棠那双似笑非笑的冷眸。
终究还是咬着后槽牙，不情不愿地跟着弯下了腰去。
“顾晚……姑奶奶，最是兴旺家宅，千世富贵，万世平安……”
有的人急着应付完差事早点出门，念得飞快；
有的人心里头羞愤难当，念得结结巴巴。
好好的一句吉祥话，被这七八张嘴念得七零八落、跟蚊子哼哼似的。
关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开口：“方才诸位在席面上，敲着金碟子唱曲儿的时候，中气不是都挺足的么？”
王夫人一张老脸涨得紫红，一咬牙，干脆彻底伏下身子，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坚硬的青砖地上，扯开嗓子大声喊了出来：
“顾晚姑奶奶，兴旺家宅，千世富贵，万世平安！”
这一回，其余几个妇人再不敢耍滑头，慌忙跟着一块儿重重叩首，齐声高喊。
洪亮整齐的声音在小小的院落里回荡，连二门外头候着的随从都听得一清二楚。
廊下，顾晚攥着包袱皮的手指，终于一点一点地松了开来。
半个时辰前还在屋里头大放厥词、说她留在家里头迟早要克死父母兄弟的刘夫人。
如今老老实实地趴伏在她脚边的泥水地里，一张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还有那个一门心思撺掇着亲娘把她送进火坑的堂姑顾寿梅，此刻也不得不把额头贴在青砖上，将那句“千世富贵、万世平安”咬字清晰地高声喊出来。
顾晚缓缓抬起下巴，那双微红的眼睛里头虽然还蓄着一层浅浅的泪光，原本有些单薄瑟缩的肩膀，却已经重新挺直了。
萧峰就站在她身旁半步远的地方，双手已经稳稳握住了喜儿刚从内库取来的那把雁翎宝刀。
他低头看着堂屋下那一排恭恭敬敬磕下去的脑袋，嘴角越咧越高；
一转头瞧见顾晚正仰起小脸在看自己，这个高大的汉子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笑，握紧手里的宝刀，冲着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直到这时，关棠才缓缓从椅中站起身，迈步朝着堂屋侧面的雕花大屏风走去。
躲在阴影里的神婆已经退无可退，干瘦的后背抵着冰冷的砖墙。
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细缝，被打歪的嘴角还挂着暗红的血迹，一张老脸上全是涔涔往外冒的冷汗。
关棠的脚步停在她身前一步之遥，笑吟吟地垂眸打量着她。
“道婆，方才在堂屋里头，是您老人家金口玉言，算出来我们家小晚是天煞孤星的？”
“是贫道嘴贱……贫道满嘴胡唚！”神婆只觉得喉咙口像被人掐住了一般，声音抖得不成调。
“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有口无心，求县主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关棠脸上的笑意不变，声音却越发轻柔温和：“既如此，那道婆现在不妨重新替我们算上一卦。
这满屋子的人里头，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天煞孤星，专一克父克母克全家？”
神婆猛地抬起头，仅剩的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头，瞬间涌起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怨毒与不甘。
关棠却半点也不急，就那么含着笑，静静地俯视着她。
堂屋里，几位官员大气都不敢出，垂手立在一旁，连半个眼神都不敢往这边飘。
院门前，两排府兵手扶在腰间的精钢刀鞘上，威严地站着，并没有看过来，道婆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她干瘪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眼底那点子强撑出来的凶光一点点溃散，最终垂落回青砖地面上。
道婆咬紧了仅存的后槽牙，花白的脑袋一点点地低下去，嗓音细若蚊呐，几乎被穿堂风吹散在空气里：
“是我……我才是天煞孤星……”
“什么？”关棠冷冷道，“大声点！”
“我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全家！”道婆绝望的声音在县主府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