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棠听了婆婆的话,神色不动:“账册就摆在这儿。娘若是实在心疼这些朋友,想要替她们把这笔赔款包揽下来,只管拿银子去账房先生那里销账便是。”
赵翠芸一窒:“我手里头哪有这么多闲钱!”
“既然母亲没钱替人平账,那就按规矩各人赔各人的。”
屋里的王夫人一听这话,当即一甩帕子转过身去:
“姐妹们,咱们走!人家县主府门槛高,压根儿就没把咱们当成正经客人看,还留在这儿讨什么没趣!”
几个人拔腿就往院门外冲。
谁知刚迈下台阶,守在院门口的两名精悍府兵“唰”地抬起连鞘佩刀,横在门前拦住了去路。
王夫人脚下一滞,险些撞在冰冷的刀鞘上,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好哇!忠勇县主光天化日之下仗势欺人了!前脚把我们骗进门来吃席,后脚就派兵拿刀堵着门不许我们走!”
“只要诸位把损坏物件的银子结清了,府门自然任由诸位出去。”关棠淡淡道。
“顾老夫人!你就这么干站着看你儿媳妇拿刀扣人,连个屁都不敢放一声吗?!”
王夫人这声气急败坏的咆哮,震得赵翠芸浑身剧烈一抖。
连日来积攒的虚荣、眼下被朋友当众戳穿的羞愤,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冲得她彻底失去了理智,猛地抬手一巴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够了!关棠,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这满屋子全是我请进门来的客人!
只要我老婆子还没死,这院子里头就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地撵人、拦人!”
关棠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翠芸见儿媳妇半点不吭声,只当她是被自己的长辈威严给震慑住了。
顿时越发来了劲儿,往前逼近一步高声叫嚷:
“你别忘了,就算你在外头顶着个县主的名头,被人恭敬礼遇,进了这扇大门,就是儿媳妇的身份,我可是你正经拜过堂的亲婆婆!
怎么着?如今家里头来了几个亲戚朋友,我这个当娘的连请顿便饭都做不得主了?!
你赶紧叫门口那群看门狗给我退下去,把这破账本子收起来,当面给你堂姑和几位夫人赔礼道歉!”
关棠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慢慢敛去:“娘想清楚了再说话。”
“我有什么没想清楚的?!”
赵翠芸正在气头上,又喝了酒,被人一撺掇,怒火直往脑门上冲。
她一把抓起账房先生搁在桌角的蓝皮账簿,狠狠摔在地!
账房先生吓了一跳,慌忙弯腰去捡,赵翠芸却已经伸手指着关棠的鼻子,尖利的嗓音都劈了叉:
“你眼里头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当着满屋子外人的面跟我摆你那县主娘娘的臭架子,你摆给谁看呢?
这是我住的院子,你今儿个要是存心不想给我留脸,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滚出去”三个字一出口,嘈杂的院子里骤然一片死寂。
就连原本站在旁边准备看婆媳斗法热闹的王夫人,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冷笑都僵在了脸上。
关棠缓缓放下手里叠得方正的丝帕,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老夫人今日酒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了。”
她微微转过头,看向院门外候着的粗使婆子:“来两个得力的嬷嬷。”
两个膀大腰圆、常年在后宅干粗活的健壮嬷嬷立刻应声入内,躬身垂手候命。
“老夫人醉得厉害,先扶去后院小佛堂里,关上门,叫她吹吹冷风,好好清醒清醒。”
赵翠芸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左右两条胳膊就已经被两个嬷嬷铁钳似的大手稳稳架住了。
她下意识使劲挣扎了一下,竟是纹丝未动,顿时吓得尖叫起来:
“你们两个死奴才干什么?快给我放手!我是老夫人!是县主亲婆婆!”
两个嬷嬷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回,只低着头,一左一右架起她就往院门外拖。
“关棠!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你敢这么对我,等阿渊从京城回来,我饶不了你!
快叫她们放手!寿梅,王妹子,你们倒是快帮我说句话呀!”
堂屋里的顾寿梅吓得魂不附体,刚张开嘴想说话。
站在她身旁的刘夫人猛地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拽着她的袖子,两个人一块儿“扑通!”一声重新跪在了青砖地上!
方才还趾高气昂地把残花摔在桌上的王夫人,此刻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绣花裙角压在了锋利的碎瓷片上都不敢抽回来。
她偷偷抬起眼皮瞄向院门外头,只见那两排按刀而立的府兵目不斜视、稳如泰山。
满院子十几个丫鬟婆子,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替老夫人求上一句情。
王夫人僵硬地一点点把脖子缩了回来,发髻上插着的那支赤金步摇随着她打摆子的身子晃个不停,她抖着手抬起来扶了两次,才勉强按住了鬓角。
赵翠芸的一只绣花鞋跟在院门槛上重重磕了一下,凄厉的叫骂声越发尖锐刺耳。
廊下的关棠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转过头看向弯腰捡起账簿的账房先生:“把土拍干净,接着往下记。”
账房先生双手捧着账册,额角见汗,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堂屋角落里,神婆趁着众人不备,悄悄挪动着,一点点从太师椅旁退到了廊柱后头。
又顺着廊柱慢慢往雕花大屏风阴影里缩,恨不能把自己身上这件灰青道袍变成后头砖墙的颜色。
连亲婆婆说架走,就直接架去佛堂关起来了,这屋里头谁还能指望得上赵翠芸半点庇护?!
院墙外头赵翠芸的叫骂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了。
关棠不紧不慢地喝完了盏中的温茶,这才抬眼问身旁的闫管家:“让去请的人,都请过来了吗?”
跪在院子里的几个妇人闻言皆是一怔。
还请了什么人?
闫管家躬身回道:“回县主,都已经赶到了,这会儿正在二门外头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