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山捧着这本泛黄的牛皮手记，手指翻开本子的目录上，震惊扫过一行行名字。
七亘村重叠待伏、神头岭伏击、响堂铺破袭辎重、韩略村端鬼子观摩团，一场场战斗清清楚楚列在上面。他顺着目录往后翻，一页一页慢慢看，越看心里越惊。
翻到韩略村那一页，他停下了，看得格外入迷。
纸上写得细，哪里设伏、怎么分割敌人、怎么掐断退路，打完如何快速撤离，就连埋伏时容易暴露的隐患，都一条条记了下来。张小山盯着纸面，嘴里低声念叨。
“厉害，这仗打得真有章法。”
他看得投入，没留意身后脚步声靠近。
“小山，瞅啥呢，这么入神？”
张小山猛地抬头，是教导员梅生。
梅生往前凑过来，眼睛一下落在牛皮本子上。
“哟，这是什么宝贝？哪儿来的？”
“我姐张玲玉托人捎过来的，跟咸菜布鞋一块儿装在陶罐里，我刚拆开看，这个本子有点儿奇怪，我姐不认字，这个本全是打仗的心得，会不会搞错了？”张小山挠挠头。
梅生伸手接过牛皮本：“我看看！”
梅生就着牛皮本翻开，刘政委也走了过来凑近看。
“什么东西，围这么热闹？”
梅生往旁边让开半步。
“政委，您来看看小山手里这本本子，不一般。”
“你们看前面，目录列得清清楚楚，每一场战斗都记录得十分详实，都是山地穿插伏击的干货，写的好！”
刘政委接过本子，继续往后翻，翻着翻着，手顿住了。
“哎，你们看，字迹变了。”
张小山和梅生赶紧把头凑过去。
前面苍劲厚重的字迹没了，换成秀气工整的小字，一笔一画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姑娘写的。
“前面有的页面写得工整，有的潦草，应该是隔了好多年，断断续续记下的。这本本子怕是跟着长辈不少年头了。
后面这些，应该是这姑娘听长辈聊战事，自己整理出来的想法。”
刘政委一边看一边说。
他接着往下翻，目光扫过纸面。
“再往后，就全是入朝之后的仗。
长津湖远距离穿插，水门桥阻援，一桩桩复盘得失，一直写到五一年春节前后汉江那边的局势。”
哗啦一声，一张小小的相片从夹层滑出来，啪嗒落在地上。
伍千里弯腰一把捡起来。
他捏着相片边角，抬眼一看，忍不住低呼一声：
“好家伙！”
几个人全都转头望过去。
相片上是个短发姑娘，一身军装，眉眼利落英气，看着精神十足。
伍千里顺手把相片翻过来，一眼看见背面的字，声音抬高了些：
“后面有字！”
刘政委伸手接过来，轻声念出那一行秀气的字迹：
“赠：抗美援朝特级战斗英雄 张小山同志。”
落款两个小字：知英。
刘政委看着落款，嘴角微微上扬。
“知英，好名字。”
张小山看着相片，心里又热又慌，琢磨了半天，郑重开口：
“政委，我有个想法。
这本本子里的战术太宝贵了，用处这么大，我想贡献出来，交到营部，大伙一块儿学习，您看行吗？”
刘政委听完，笑着摇了摇头。
“贡献就不必了，张小山同志。
人家知英同志特意把这本本子指名送给你，就是盼着你好好学。你把里面的东西吃透，打仗多杀敌人，不辜负她这份心意，就是最好的。
你学会了，可以再教教大家嘛！
这本本子，是人家送给你的。”
张小山听完，目光不由自主落到相片上，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旁边的伍千里一眼瞅见他通红的耳根，立马起了哄，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旁边的雷爹。
“哎哎，雷爹，你快看，咱们小山脸红啦！”
雷爹也咧开嘴笑，粗着嗓子打趣：
“哟，这是害羞喽！人家姑娘费心费力整理这么厚一本手记，专门送给咱们小山，有心喽！”
张小山被两个人说得头都抬不起来，手紧紧攥着相片，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梅生在一旁看着，也跟着抿嘴笑。
刘政委摆了摆手，嘴上笑着打圆场：
“行了行了，别拿小山打趣了。本子好好收着，有空多琢磨里面的战法，战场上用上，才对得起人家这份心意。”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这片山头暂时没有作战任务，难得能安生歇一晚。
他们这支穿插营不敢搭显眼的帆布帐篷，全都窝在山坡掏出来的掩蔽部里头。
洞口横七竖八压着树枝和土块，伪装得严严实实，远看和山壁融为一体。
洞里面潮得厉害，地上铺了一层干松枝，上头再垫一块雨布。
战士们全都和衣靠着岩壁歪着，枪搂在怀里，轮流站岗，两个小时换一班。
此起彼伏的鼾声在洞里轻轻飘着。
张小山身子侧过来，翻了个身，怎么都闭不上眼。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横架的原木，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白天那张相片的模样。
他慢慢回想相片上的人。
齐耳短发，利利索索，军装穿得板板正正。
眉眼看着温和，自带一股安静的英气，跟他前世见过的那个女演员杨舒，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