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熹四年十一月，天气一天天冷下来了。
原本搁在临窗暖处的摇篮如今被孤零零地挪到了角落里吃灰。
原因无他，七个月大的萧怀瑾在入冬前学会了爬，这一学会，那方寸大小的摇篮哪里还能圈得住他？起初几日将他搁在摇篮里，小家伙两只小短腿蹬得飞起，小手扒着栏杆拼命往外翻腾，险些一头栽下去。
萧凛当场惊出一身冷汗，当天便黑着脸吩咐内务府连夜将御案前一整块地面全部清空。
地上铺了厚厚的三层毯子。毯子四周打磨了一圈半人高的栏杆，转角处皆用丝绵层层包裹，半点棱角也摸不着。
这就是萧怀瑾自己的地盘了。
除此之外，这些天早朝的议程也开始变得仓促起来。
小家伙最近有些认人，若是醒来看不见萧凛，小家伙就要扯开嗓子嚎哭，任凭乳母如何变着法子哄都无济于事，非得等萧凛亲手将他抱起来拍哄两下才肯罢休。
为此，萧凛每次散朝几乎都是立刻就往养心殿赶，连随侍的太监都要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得上天子的步伐。
一来二去，萧怀瑾便越发黏人得厉害。
除了在自己那一圈围栏里折腾摸爬，其余时候，只要萧凛人在养心殿，小家伙几乎整日整夜都要挂在父皇的身上，扯也扯不下来。
萧凛最初还有些不太适应，时间久了越发驾轻就熟起来。
他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单手托着怀里咿呀乱叫的儿子，右手握着朱笔在折子上落下朱批。也能在萧怀瑾抓着拨浪鼓“咚咚咚”敲得震天响的时候，面无表情对着殿下肃立的朝臣吩咐边防方略。
前几日户部尚书进来回话，正说到秋粮入库的紧要处，小怀瑾突然抓起布老虎塞进了嘴里，萧凛一边头也不抬地冷声驳斥户部的决定，一边熟练地将布老虎从儿子嘴里抠了出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户部尚书目瞪口呆。
这天，京城落下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
萧凛天不亮出门前往太和殿时，外头还只是零零星星地飘着几点细小的雪花，落在手上瞬间化作了湿润的凉意。
待到散了早朝，雪已经下得很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天地素裹，寂静得只能听见雪片簌簌落地的轻响。
萧凛进了养心殿，接下了披着的大氅，一边抬手拍落领口处残存的一点冰渣，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太子醒了没有？可曾哭闹？”
刘安双手将帕子递了上去：“回陛下，殿下醒了有一刻钟了，此时正一个人趴在窗边瞧新鲜呢。”
萧凛微微一愣，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将冰凉的双手覆在手炉上暖了暖，直到指尖没有那么凉了，才放轻了脚步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寝殿内，光线因着外头的雪色而显得格外明亮。
萧怀瑾穿着一身红色的小棉袄，领口是一圈蓬松雪白的兔毛。小家伙趴在窗前，入神地透过窗棂上的明瓦呆呆地望着外头漫天飞舞的大雪。
他也不嫌累，眼睛睁得溜圆，随着一片片飘落的雪花上上下下转个不停。
萧凛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将看得入神的小团子捞进了自己怀里。
“呀！”
冷不防被人从后头抱起，萧怀瑾短促地叫了一声，两只小腿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
萧凛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伸向窗台四周的缝隙，里里外外仔细摸了一遍。
幸好没有漏风。
萧凛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怀里懵懵懂懂的儿子，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戳了戳小家伙的额头：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外头天寒地冻的，若是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萧怀瑾被父皇戳得小脑袋往后仰了仰，小手抓住了天子的衣襟，咿咿呀呀个不停。
萧凛侧过头，对着站在屏风旁屏息凝神的乳母摆了摆手：“退下吧。”
“是。”乳母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
萧凛抱着孩子走到了窗前。将小怀瑾往上颠了颠，让他能看清外面的景色。
萧怀瑾也不扑腾了，趴在萧凛的肩膀上，小手指着窗外飞舞的雪花，发出急切而好奇的咿呀声。
萧凛轻轻捏了捏萧怀瑾的小脸，挑眉道：
“嗯，下雪了。这是你长这么大，见过的第一场雪呢。”
天子低下头，将下颌抵在儿子毛茸茸的发顶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等你再大一些，会跑会跳了，朕就带你出去堆雪人，好不好？”
萧怀瑾扭过头来仰起小脸，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张开双臂，软软糯糯地将小脸埋进了萧凛的颈窝里，像只小猫似的用力蹭了蹭。
萧凛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收拢双臂，紧紧护着怀里的小团子，转身离开了窗边，走到围栏旁，弯下腰将他重新放回了地毯上。
随后，萧凛从一旁的矮几上抱出了一大堆小玩具——除了那只被萧怀瑾啃得褪了色的布老虎，还有几只彩缎绣球以及三四只圆滚滚的软布桃子，全数一股脑儿散落在了地毯四周。
萧怀瑾一着地便如同游鱼入海，立刻将方才的雪景抛到了脑后。
小家伙手脚并用，小短腿在毯子上飞快地倒腾着，哼哧哼哧地朝着一只绣球爬了过去，一把将绣球抱进怀里，下巴抵着球身，自己在地毯上滚成了一团。
萧凛站在围栏外看他自得其乐地玩了片刻，才转身在御案后撩袍落座，开始批阅今日的奏折。
地毯上的玩具被萧怀瑾翻来覆去摸了个遍，甚至连那只软布桃子都被他咬湿了大半个尖儿。
玩腻了。
小家伙丢开手里的玩具，抬起小脑袋茫然地在围栏里四处张望了一圈。
最后他的眼睛直直地锁定在了高高在上的御案后头。
萧凛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一本刑部递上来的折子，忽然听到下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萧怀瑾不知何时已然爬到了围栏边上。
“啊……呀！呜呜……”
见萧凛并未看他，小家伙有些不乐意了，小脑袋从栏杆的缝隙里往外挤，扯着嗓子冲着御案的方向发出一连串焦急的抗议。
萧凛停下手中的朱笔，挑眉打量着围栏里那个不安分的小东西。
“干什么？咿咿呀呀的吵什么？”
天子向后靠在龙椅上，好整以暇地看他：
“怎么，在地上爬够了？想站起来了？那就站吧。”
萧怀瑾显然听不懂眼前这个人在说些什么话。
小家伙两只小手又使劲拽了两下栏杆，见上面的人还是没有什么反应，顿时不高兴了。
“呜——哼！”
受到挫败的萧怀瑾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气呼呼地扁着嘴，眼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意，硬气地把小脸往旁边一扭，转过身看都不看萧凛一眼，手脚并用吭哧吭哧地爬向了地毯的另一角，伸出小手毫不犹豫地抓起了那只比他两只拳头合在一起还要大上一圈的大梨。
“呜哇——”
萧怀瑾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啃咬着，磨蹭了半天，除了在坚韧的果皮上留下了一小圈水渍，连半点碎屑都没能啃下来。
案后的萧凛看着儿子这副跟一只果子较劲的模样，再也忍不住笑出声。
“堂堂皇太子，跟一个果子过不去，传出去也不怕前朝的大臣们笑话。”
萧凛笑着摇了摇头，由着小家伙去了，重新执起了朱笔。
窗外，漫天风雪依旧纷纷扬扬，将肃穆的紫禁城层层包裹。
红墙深锁，白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