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傍晚。
我又想起我的大学生活了。
以前觉得早八要命，现在想想，能坐在教室里睡觉，也挺好的，至少不会有什么东西掀开天花板，把我叼出去。
那时候为什么没谈个恋爱呢？
总想着毕业再说，工作再说，等有钱了再说。现在倒是有东西陪着了，住在我身体里，不交房租，还偷看我写日记。
……
他让我把上一句划掉。
我才不会划。
还有考研。如果当时没急着找工作，而是留在家里全职备考，是不是就不用来这里了？
以前我妈敲门问我吃不吃水果，我总嫌她打断我复习。
其实我在打游戏。
现在有点想听她敲门了。
白野停下手，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
伤口又合上了。
他重新咬破指尖，挤出血，把那个字补完。指腹已经被纸磨破，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你打算在这里坐多久？”
梦魇的声音响起来。
“快了。”
“刚才也是这句话。你再多写几页，过去就能回来吗？”
“回不来，我想一想也不行吗？”
白野合上本子，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
他看到了树丛后面亮着的灯。
几辆货车围出一片空地，中间搭着篷布。铁网上挂了块木牌，写着“幸存者临时营地”。
一个背着步枪的僵尸站在车边，手里展开一张地图，借着灯光辨认上面的路线。
炉子旁，小鬼僵尸端起刚盛好的食物，小心绕过地上的杂物，把碗送给一个缠满绷带的伤员。
白野往前走了两步，想了想，还是离开吧。
“怎么，又不想过去了？”
“你会伤害他们吗？”
梦魇笑了一声。
白野看着炉子旁那些身影，慢慢退回树后。
忽然，铁网剧烈晃了一下。
一只穿破西装的僵尸趴在网上，发黄的眼睛直盯着里面的小鬼僵尸。它张开嘴，拥挤的尖牙顶破嘴唇。
拿地图的僵尸立刻把地图塞进外套，取下背后的步枪。
“进车里！都进去！”
枪声接连响起。
铁网上的怪物摔了下去，另外几只却已经从货车底下钻进来。
有人拿起铁棍，有人拖着伤员往车厢里躲。一名拄拐杖的僵尸来不及后退，抡起棍子，接连砸向扑来的怪物。
怪物低着头，后背一点点鼓起。
破西装被撑开，两片暗红肉翼伸了出来。它的脊骨不断拉长，脑袋倒垂在身体下面，随着翅膀拍动，离开地面。
一团红色的东西从它嘴里射出。
铁棍飞了出去，拿棍子的僵尸撞倒在炉子旁。
白野已经冲了进去。
“刚才不是还怕我伤害他们吗？”
“所以我才跟你商量！”
他捡起石头，砸中扑向小鬼僵尸的怪物。
那东西转过头，嘴里挂着半截袖子。
“这些怪物随便你吃，剩下的别动，行不行？”
“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怪物扑到面前，白野本能地抬起胳膊。
下一刻，他的手自己伸了出去，按着那张嘴，把怪物砸向地面。
梦魇接过了他的身体。
暗色纹路爬上手臂，掌心张开一只红眼。怪物还没爬起来，光球便从它嘴里灌了进去。
爆炸掀起了泥土，白野的身体已经退到一旁，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这个小玩意还挺好用。”
背步枪的僵尸正要过来，白野费力地挤出声音。
“带伤员躲起来！这里不用你们管！”
两只怪物从侧面扑上。
梦魇抓起翻倒的桌子，迎面撞过去，把它们一同压向货车。木板断裂，两只怪物挂在车厢边，背部的肉翼陆续展开。
“又要飞了！”白野提醒。
梦魇松开手，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知道了知道了。”诡异站着不动。
两只怪物升上半空，倒吊的头颅转向他。先前飞起来的那只也从车顶绕过来，三张嘴同时张开。
“你还等什么？！”
“等你闭嘴我再动。”
掌心的红眼亮起。
光球射进三只怪物之间，在它们来得及散开之前炸开。暗红肉翼被撕碎，连同躯体一起砸落，车顶凹下去一大片。
剩下的几只刚从铁网外爬进来，就被接连射出的光球轰倒。
梦魇走过散落的尸体，在其中一只旁边停下。
那东西还活着，拖着断腿往外爬。
“这只留下。”
白野看着自己的手伸向它。
“等一下，你就直接……”
“你还要我把他们做熟了吃吗？”
梦魇提起怪物，俯下身。
白野想闭眼，身体却不听他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吃下这群诡异怪物。
牙齿咬下去，腥味涌进嘴里，他明明觉得恶心，身体却在吞咽，甚至生出一种吃饱后的满足。
冰冷的诡异肉块流进肚子里，变成了温暖的力量。
这种感觉比咀嚼声更让他难受。
等梦魇松手，那具躯体已经干瘪下去，蜷在空荡的衣服里。
“吃得是难看了点。”梦魇说，“不过，总比继续饿着强。”
白野重新控制身体，立即弯腰干呕。
身后没有人说话。
他抹掉嘴边的污迹，回头看了一眼。
持枪的僵尸守在车门前，小鬼僵尸躲在他身后。他看见白野转身，握着步枪的手对准了他。”
白野没有靠近，举起手来往后退去。
“往南走，沿着有轮胎印的路，那边现在应该有军方的新营地了，要是碰见了巡逻车就求救。”
僵尸迟疑片刻，把步枪背回肩上，取出地图。
“你说的，是这边？”
他将地图展开给白野看。
白野走近一点，指向上面的道路。
“沿这条走，别进林子。”
“你不一起吗？”
“不了，我还有事。”
他绕过铁网，往树林里走。
身后的小鬼僵尸忽然喊了一声。
“谢谢你！”
白野脚下一顿，抬起手摆了摆。
走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梦魇又开口了。
“你费了这么大劲，最后连顿饭也不敢留下吃吗?”
“你已经吃过了，我暂时不想吃了。”
白野扶着树，等那阵恶心缓过去，才重新拿出本子。
他在最后添了几句话。
今天救了几个僵尸。
他们看见我吃东西，有点怕我，但还是跟我说了谢谢。
我走的时候，那个小鬼僵尸还在挥手。
我没敢多看，我怕他发现我嘴边没有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