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脑子里还绕着“靠自己面对”这话题，齐衍那句话几乎没经过大脑，脱口就出来了。
话一出口，他先觉出空气里有些阴寒，猛地转头——江浸月正靠在门框上抄着手臂，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你继续说，我在听”的模样。
葛娇二话不说，从边上溜了。
那气氛，一看就不对……
齐衍也反应过来不对：明明知道师姐这两天怕他走，已经怕到应激的地步，他偏还不过脑子。又不是有血萼的消息，只为个破烂魔道徒就要出去，图什么？意义何在？
就算想历练，也没必要这么急。起码等周边宗门的布局有了结果，宗门彻底稳下来再说。到那时师姐也习惯了、心安了，他再出门，自己也踏实些。
想到这儿，他忙迎上去：“我没过脑子，随口一说，没走，没走哈。”
江浸月微微笑了笑：“我知道……只不过你心里一直想出去，才会脱口而出……你本就不是能闲下来打坐的人。那会儿什么事都没有，你都非要出去做任务；这会儿四处战火，你反倒躲在宗门里，怕是早心痒难搔了吧？”
见她没有昨天那么应激，齐衍略松口气，挠了挠头：“可能吧，性子如此，不太闲得住。不过我真不是要走……”
“我不会因为想让人陪着，就绑着你的。师父也说了，要放你出去历练，我会让你去的……”江浸月语气里带着些求恳，“但是先陪我几天……就两三天，就好。”
齐衍心里一软，低声应道：“好。”
两人一时无言。
这不过是个很小的脱口失言的小插曲，本来什么都代表不了。
可真要细想，还是能印证些东西……便如江浸月几次都拒绝接吻，心里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本质上是还没喜欢到不顾一切的程度；齐衍这边也一样，遇事第一反应并不是江浸月需要什么，而是自己的考虑更多些。
双方差不多，却也都很正常……所以点到为止，说破了反倒着相。
江浸月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往外走：“陪我走走。”
两人漫步下山。江浸月把话题一转：“去看看大比吧，今天决胜呢。我代为宗主理事，人都不出现也不行。你猜谁夺冠？”
“我猜景川。”
“为什么？你对别人的战力也不了解，怎么就看好他了？”
“这小子说，他以万子衡为最大敌手……我现在怀疑，他当时靠近我，就是想挑拨我和万子衡干起来，替他除去一个强敌。可见他很有自信，除了万子衡之外，不怂别人。”
江浸月悠悠道：“单有自信可不够，实力得真匹配才行。再说，很多时候纸面实力仅供参考，代表不了战局结果……便如你与万子衡，若公平决胜再打一场，他不会输。可当时你利用了一切势，他的真实实力恐怕三成都没发挥出来。”
齐衍知道江浸月在说什么——是在警告他别飘，别因为赢了万子衡，就真以为自己的实力到了筑基巅峰甚至金丹级，实际还差得远。真给万子衡再打一次的机会，胜负就会变个样。
齐衍承认这一点，没说什么。
江浸月道：“刚才我去发布了悬赏，也找云染衣说了一声，让她在搭建与天梁洲的贸易时，首要寻找血萼；她接下了。不过她也说，以前在天梁洲那么多年都没听过血萼，恐怕有点难。”
齐衍倒有心理准备：“嗯。”
说话间，两人到了赛场。江浸月在长老台坐下，齐衍老实站在身后看。
第一眼就看见景川祭出一只大毛笔，在空中唰唰划了几道玄奇弧线，构建出一个硕大的“封”字。对手的攻击打在上面如同泥牛入海，继而似乎法力被封禁，闷哼一声，气息全消。
景川笑呵呵地一挥大毛笔，直接把人拍出了擂台。
“妙笔峰这套很好玩啊。”齐衍看得眼睛亮晶晶，大开眼界。
“这是一种书之道的应用。画出来的“封”字与道则共鸣，产生封禁对方法力的效果，运用已经很巧妙。”江浸月悠悠道，“你猜得对，我也觉得他能夺冠。”
景川这一战打赢，并没有直接夺冠。大比后续是积分制，每个人都要打很多场，最终算积分。
齐衍饶有兴致地继续看其他场，挺好玩的。除了妙笔峰这种手段，其他诸峰也都有意思。比如玉竹峰，玩的是草木系，齐衍一眼就看见了蓝银缠绕。
这些与日常接触的咒法术法大不相同，共同构成了多姿多彩的仙道。
说来，天衍诸峰自己了解得都不够，又何必急着到外面去？
“天衍宗和其他宗门不太一样。其他宗门大多是各峰继承了开宗老祖的一部分传承，本源都一样；或者索性没什么区别，只是老祖的各个弟子分封诸峰。天衍宗则是因为当初师父纠合了一帮人，成宗之后各立一峰，所以看着分外不同。”江浸月笑眯眯道，“你真要实战练习，说不定找天衍诸峰练练，比出去历练还有效。”
那语气，恨不得齐衍沉迷各峰特色，再也不出门。齐衍听得明白，在后面悄悄捏了捏她的手，不说话。
江浸月微红着脸。
这可是在大比长老台上，万众围观呢。
这死色狼，胆子一天比一天大。
“好！”场中传来一阵喝彩，却是景川再次上场。他一边闪避对手攻击，一边在间歇里用笔墨唰唰写出一篇讨伐文字。
继而文字崩碎，化作恐怖的杀伐，破入对手防御，直接将人轰了下去。
景川在台上握拳，享受人们的欢呼，眼眸不经意掠过台上，却看见齐衍正握着江浸月的手。两人互相看着，眼睛都在拉丝，也不知有没有在看比赛。
那酸臭味，把景川胜利的喜悦都臭没了一半。他翻着白眼下了台。
“果然你是冠军啊。”齐衍把一个亮晶晶的法宝递给景川，还有一大袋灵石，估摸着很多，齐衍都有些酸。
他觉得酸，景川才觉得没意思呢。这一届冠军确实没意思：颁奖典礼上都没几个长老，自家峰上的长辈也大部分在外征伐，冷冷清清，毫无荣耀。
瞧这个“颁奖嘉宾”是什么狗东西——前天还在下面比赛的齐衍小筑基，仗着辈分高，人五人六。
实际上，在很多围观弟子眼中，决胜局早在齐衍与万子衡那一场就打完了。后续积分赛打得古井无波，大家也很礼让克制，从头到尾都没火气；没火气，也就意味着没啥激情，打完了都没有大赛中脱颖而出的拼搏快感。
然后别人心里还要认为，实际冠军是没参赛的小师叔，大家累死累活都白打。
景川从齐衍手里接过法宝奖励，只觉得浑身不是滋味：“他们说你才是冠军。妈的，我真想拉你打一场。”
“别别别，我可打不过你。”齐衍投降，“师姐刚才还训我呢，说我和万子衡再打一场要输。刚才看你们比赛，我也确定应付不了你那古里古怪的笔墨。”
景川多少舒服了几分，颔首道：“你经验少了点而已。以后多和兄弟们练练，等你熟悉了我们的战法，我也不敢说能赢你。你这厮战斗嗅觉很灵敏，又善于用势。”
江浸月在旁边板着脸：“喂，你这么和师叔说话？”
也不知道吃的什么醋。
景川知道这种女人怎么对付，立刻赔笑：“师婶说的是。”
齐衍：“？”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江浸月的脸变得通红。“砰”的一声，刚刚获得大比筑基级优胜的景川螺旋升天。
齐衍都得给这厮竖个大拇指：真勇啊。
江浸月朝天喊：“没大没小，贫什么贫！长老们已经决定了，大赛优胜者带一队人去北部荒山调查魔道之事，能立下功就有堂口职司！”
“咚！”景川落回来：“遵师婶命。”
“……”江浸月偏过头，恶狠狠地扭在齐衍腰上。
齐衍疼得面容抽搐，也不知道该把景川踹死，还是该谢他一把。
瞧现在所有人的眼神啥意思——那就是当众把名分都快定好了，师姐还没驳。
转头看去，师姐眼含嗔意，脸蛋灿若云霞，比天边晚霞都美。
“你是不是很得意？”结束大比颁奖典礼，回到江浸月的院子里，齐衍老实做饭，江浸月就在一边追着问，“是不是很得意？”
齐衍实在哭笑不得：“谁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还得意啊？”
“那你怎么做饭都在哼小曲？”
齐衍只是笑呵呵。
江浸月目光游移地看着灶台，忽然道：“齐衍……”
“呃？”
“你是不是……”江浸月犹豫又犹豫，憋了好半天才低声道，“是不是因为我一直不肯给你亲，所以你才想走？”
齐衍想不到都看了一天比赛，江浸月脑子里还在转这件事，也不知整场比赛她脑子里都在转什么，忙道：“没有，真没这个意思。”
“是么……”江浸月咬着下唇，似乎天人交战了很久，忽然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这样子，你是不是就不会总想着走了……”
齐衍触电一样呆在那里。
我的小姐姐，你思考了一天，就得出这个答案？
所以说，欲擒故纵还是泡妞王道是吗？可他真没有故意啊。
很显然，他触电，江浸月也触电。
只不过轻轻一触，电流仿佛在两人之间乱窜，窜得脑子空白，窜得连周遭空气都带着电荷，连园子里的鸟语花香都听不见了，只剩双方的呼吸与心跳，如此清晰。
这是江浸月十六甲子的初吻，也是齐衍两辈子的。
戒指里的玉佩正在狂震，也不知道小哭包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