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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初至酒谷

    沈醉拿着炭笔,下笔极快又精准得可怕。

    炭笔在纸面上发出细碎而连贯的沙沙声,像一只轻快的虫子爬过纸背。

    刘正夫站在一旁,原本只是含笑看着,目光里带着几分客气。

    在他看来,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即便手艺再好、生意再精,图纸这东西总归还是要靠工部的人来画。

    他没指望沈醉能画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只当是配合这位新贵走个过场。

    他负着手,踱到案边,漫不经心地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就移不开了。

    一条条线从沈醉笔下涌出来,横平竖直,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炭笔在纸面上没有丝毫犹豫,起笔就是直线收笔,收笔就是下一笔的起点,中间不带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刘正夫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不再看了——他在用眼睛量。量那两道线之间的距离,量那一笔下去的角度,量任何一个能挑出错漏的地方。

    可他量不出来。

    他做了大半辈子工部尚书,看过无数图纸,也亲手画过无数图纸。

    工部最资深的匠作师画线,也要先轻轻描一道痕,再沿着痕描重笔,不然手一抖就歪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每一笔下去都是一次成型,不带修改,不带犹豫,就像他脑子里装着一把尺子。

    刘正夫的眉头渐渐皱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两只手不自觉地握在了一起。

    沈醉拿起圆规,以竹尖为轴,轻轻一转。

    一个浑圆的圆弧跃然纸上,圆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刘正夫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开始弯腰。

    那张案桌不算矮,他一个老臣,平日里在朝堂上见皇帝都不用弓身的人,这会儿却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把脸凑到了离纸面不到一尺的地方。

    他要看清楚,看仔细,看这年轻人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

    一个圆,两个圆,三个圆。

    每一笔都不要打草稿,不要修改,落笔即成。

    圆心定在哪儿,半径扫多大,他看一眼纸面就不再抬头,像是那些数据早就刻在他脑子里,手只是照着描出来而已。

    刘正夫的呼吸慢了下来。

    他此刻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他一个工部尚书当众趴在案前盯着一块宣纸看有多失体统。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根炭笔攫住了,像是被勾了魂。

    他见过天才,见过神笔马良那样的传奇画师,见过用脚趾夹着毛笔写字的奇人——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画图,画得像写字一样快,像绣花一样准。

    他心里暗自咋舌: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近一个时辰过去。

    沈醉终于直起身,将炭笔搁在案上,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炭屑。

    他退后半步,歪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咧嘴笑了一下,像是满意了。

    众人围拢过来。

    一颗颗脑袋凑在那张大案上方。

    宣纸上,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地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区块——院墙的轮廓、发酵池的分布、蒸酒作坊的布局、大片的库房、深入山壁的酒窖、联通各处的道路,甚至还有几处供工匠歇脚的房舍。

    每一道线条都工工整整,每一处空间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秦风和赵熙看不懂这些门道,只觉着整齐,互相嘀咕了一句:“这图画得,跟绣花似的。”张钰和云菲也在旁边啧啧称奇,说不出什么名堂,就觉得像那么回事。

    只有刘正夫没有说话。

    他双手微微发颤,捧起那张图纸,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图纸上的每一处标注,指尖沿着一条线条轻轻滑过去,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的瓷器。

    他看了很久才抬起头,他怀疑,这个年轻人脑袋里住着一个神灵。

    不是神灵,也是一把丈量天地的尺。

    他捧着图纸,又看了一遍,才慢慢放下,郑重地朝沈醉拱手:“沈大人放心,就按这张图来。”

    他放下图纸,抬头看着沈醉,嗓音有些发干:“你……从前学过营造?”

    沈醉笑了笑,没回答,只是反问:“刘大人,照这个图纸来,全部建成,需要多久?”

    刘正夫低头又看了一遍图纸。他的目光在院墙、发酵池、酒窖、道路之间缓缓移过,心里飞快地估算着——土方要挖多少,石料要备多少,木料要多少方,匠人要多少工,从打地基到起梁到覆瓦,每一步要多少天。

    他抬头,目光笃定:“两个月,我便将这酒谷给沈大人建出来!”

    晨光从山脊上漫过来,照亮了那张铺满图纸的大案,也照亮了沈醉眼中闪烁的光。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刘正夫便起身告辞了。

    他站在谷口,又看了一眼那张铺在大案上的规划图,忍不住摇了摇头:“沈大人,我做了大半辈子工部,还是头一回见人拿炭笔画图,画得比工部老匠师还精细。你这个人,真不像个做酒的。”

    沈醉笑着拱了拱手:“刘大人辛苦。山路不好走,大人路上慢行。”

    刘正夫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几名随从,沿着来路下山去了。

    马队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转过山坳的拐角处。

    只有那一路轻尘还挂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定。

    山谷里,八百禁军正忙着扎营。

    一顶顶帐篷沿着草甸边缘依次排开,像一朵朵灰色的蘑菇长在绿毯上。

    士兵们三三两两分散开,有的去溪边打水,有的搬石头垒灶,有的四处拾柴。

    马蹄声、吆喝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把这片原本只有鸟鸣和瀑布声的寂静山谷搅得热闹起来。

    沈醉站在一块山石上,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这才是开始。

    最多两个月,这里就会立起院墙,盖起酒坊,挖出发酵池,修出酒窖——然后,酒香会从这座山谷里飘出去,飘过千山万水,飘到六国的每一个角落。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跳下石头,朝篝火走去。

    入夜,篝火熊熊。

    几堆大火在营地间燃烧,火光把一张张年轻的脸映得通红。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就着烤饼和干肉,有说有笑。

    不知是谁起头唱起了军歌,粗粝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几只夜鸟。

    沈醉和秦风、赵熙等人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边。

    赵熙用树枝叉着一块饼子在火上烤,烤得焦黄,掰开递给沈醉一半。

    张钰则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壶酒来,给各人碗里都满上。

    秦风举起碗,冲着沈醉一扬:“来,敬咱们的酒泉都尉!日后这酒谷建成了,咱们可都有功劳!”

    五只碗响亮地碰在一起,酒液在火光中晃动,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春桃抱着一摞碗从帐篷那边走过来,给众人添上热汤。

    她如今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头发利索地挽在脑后,再也找不出半点风尘女子的样子。

    云菲见了她,笑着打趣道:“春桃姑娘,如今跟着沈兄弟到了这山谷里,可还住得惯?”

    春桃抿嘴一笑:“云爷说笑了,这儿山好水好,比城里清静多了。”

    张钰接道:“那是!往后这酒谷建成了,可是大夏头一份的酿酒宝地。你呀,算是来对了。”

    春桃看了沈醉一眼,没接话,低头转身走了。

    那一眼在火光中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沈醉低头喝了一口酒,没有追过去看。

    夜深了。

    火堆渐渐暗下去,只剩下红通通的炭火和偶尔爆起的一两声火星。

    士兵们钻进帐篷,声音渐渐沉寂。

    只有瀑布的水声依旧轰然作响,像这座山谷不变的脉搏。

    沈醉没有立刻睡。他独自走到草甸边沿,在一条溪流旁坐下。

    头顶的星空澄澈得不像话,银河横亘天幕,像是谁洒了一把碎银子。

    他望着那道瀑布在月光下白练一般垂落,心里想着发酵池的位置、酒窖的走向、还有那一片该平整出来做晒场的空地。

    思绪渐渐飘远,又慢慢收拢。

    他终于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朝帐篷走去……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山谷里便响起了起床的号角声。

    晨雾还没散,湿漉漉的,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士兵们揉着眼睛从帐篷里钻出来,在溪边胡乱抹了把脸,便支起锅灶做早饭。

    沈醉刚喝了一口热粥,突然,谷口那边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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