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勤芳被带到审讯室的时候，没什么大的反应，显然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陆燐坐下后，没有直接开口问案，而是先把桌上那叠画像和比对报告推到了她面前，示意她自己看。孙勤芳的目光落在那张画像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抬眼看向陆燐，开口语调也没带多少起伏：“你们想说什么，直接问就好了，不用给我看这些。”
陆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开门见山：“我们已经确认了，李平其实就是李元胜，李元胜的生母是你，不是刘艳芳。李桂冠是李元胜的父亲，对不对？”
孙勤芳听到这里，点了点头，直接认了：“是。你，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那好，既然你承认了，咱们就从头说起。”陆燐翻开笔记本，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二十多年前，你是怎么认识李桂冠的？又是怎么杀害李桂冠，卷走他们家的全部存款，带着孩子离开，最后把孩子安顿在刘艳芳家的？这些事，你一件一件说清楚。”
孙勤芳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头低了下来，沉默了好久才重新抬起头来：“我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陆燐提醒道：“就从你是怎么开始走上违法犯罪道路的说起。你的团伙一共有几个人，分别是谁？”
孙勤芳陷入了回忆之中，陆燐和夏明静静等着她开口，可孙勤芳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搁浅的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嘶哑气音，开始是无声的掉眼泪，很快，眼泪就越掉越密，整个人趴在审讯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而后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在审讯室里回荡了足足有五六分钟，直到她肩膀的耸动慢慢平复下来，变成一声声压抑的啜泣。
陆燐问道：“你有什么苦衷，可以说出来。”
听了陆燐的话，孙勤芳缓缓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才说道：“我命苦啊，从出生就是个苦命人，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陆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孙勤芳说，她4岁那年家里又添了一个妹妹。那时计划生育管得严，生了两个女儿就不能再生了。可父母重男轻女，一心想要个儿子，加上父亲马上要参加村干部选拔，便不能再把她留在身边了。因为妹妹小，姥姥说养不了那么小的，所以只能把她送出去。
她父母虽对她说只是寄养，但孙勤芳觉得那就是把她卖了。姥姥家和她自己的家其实隔得并不远，两个村子的孩子上的是同一所小学和初中，可爸爸妈妈从来不让她回家去，也不许她叫爸妈。
她只能从老家村子里来上学的同学口中，零零碎碎地听到一些村子里的消息，还有她家里的情况。她知道家里生了弟弟，父亲也当上了村干部，她盼望着，也许哪天就能回去了。
孙勤芳说到这里，声音又有些哽咽，停顿了片刻才继续：“我父母那么多年从没去看过我，也没给过我钱，给我买过衣服，对我不闻不问。”
说是寄在姥姥那里养，可是姥姥又不会赚钱，靠的还是舅舅和舅妈。舅舅家里有两个儿子，很直白地跟她说，想养个女儿将来给儿子换彩礼。
他们对她也并不好，连饭都经常吃不饱。她没读过什么书，家里的活都是她的，洗衣做饭、喂猪砍柴，稍有不如意就挨一顿打骂。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到她16岁。有一天，妈妈来接她了，说要接她回家了。
舅舅和舅妈并不同意，但当时没办过任何收养手续，孙勤芳的户口也落在他们村一个单身汉名下，这些早就是她那精明的父亲算计好的。由于没有合法收养手续，舅舅舅妈拗不过孙勤芳的父母，只好放人。听到这里，孙勤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孙勤芳回到了家里，户口也弄回了父亲名下，因为户口多的家庭可以分更多的田地，开始的时候，父母对她还算不错，嘘寒问暖，给她做了新衣服，饭菜也比在舅舅舅妈家里丰盛许多。孙勤芳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父母的态度就渐渐冷淡下来。孙勤芳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可她不敢反抗，也不敢抱怨，她怕再次被抛弃。自己的家里总比寄人篱下要好，至少名义上有个家。
而她的妹妹孙勤兰在家里的处境也并没有比她好多少，有时洗碗不小心摔碎了碗，母亲就会抄起扫帚追着打。孙勤芳看着妹妹挨打时那副可怜样子，心里对父母真是恨到了极点。
她也是后来才明白，父母接她回来，并不是因为想念她这个女儿，而是因为她长大了，可以给家里干活，也可以给弟弟当牛做马。，再过些年，还可以给弟弟换彩礼。
她回来后，弟弟孙勤源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姐并不亲热，也没有同情，视同陌生人一般。
好在自己的妹妹孙勤兰在家里和她有相同的待遇，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有什么活，两个人一起干；挨骂也是一起挨，倒也算有个伴。日子就这么在夹缝里过着，孙勤芳不敢抬头看未来，只知道低头干活，把日子一天一天地挨下去。她心里想着，也许自己找到了丈夫，找到了婆家，日子就解放了吧？不是有句话说，媳妇熬成婆，就苦尽甘来了吗。
直到有一天，姐姐孙勤兰告诉她一个消息，有个姐妹叫刘艳玲的，从外地回来了。
孙勤芳听到这个名字，心底竟莫名地涌起一阵不安。她记得刘艳玲。
刘艳玲这一趟回来，可把孙勤芳给震惊住了。两人之前关系不错，小时候经常在一起聊天，命运也相似，后来刘艳玲去外地打工了。
这次回来，刘艳玲整个人大变样，烫着头发，涂着口红，穿得很漂亮，跟电视上的明星一样时髦。
孙勤芳眼都看直了，拉着刘艳玲问，你在那儿干啥呢？挣这么多钱？刘艳玲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自己去卖了，就是陪男人睡觉了，给他们当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