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捕食者来说,最大的震惊,就是发现自己才是猎物。
乔总的手还握着周子良的手。
他刚才的倨傲、试探、生意人的算计,一层一层地化开,最后只剩错愕。
“王家湾的……周子良……”
他又念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慢慢坐回沙发里,目光从周子良脸上,转到韩明脸上,又转回来。
他忽然全明白了。
韩明为什么让他们在办公室里等。
为什么偏偏挑在今天。
为什么这个学生在休息室里。
为什么韩明从头到尾不接他的话,只负责倒茶、递石头。
他在晋西贩煤二十年,什么局没进过?
可这一回,他自己把底牌一张一张地拍在了桌子上,以为自己是大财主,过来谈资本。
结果被反客为主了。
他以为他能震慑,没想到来了个背景更加雄厚的资本。
“周老板。”
乔总忽然笑了,笑得有一种晋西人独有的洒脱感:“你早说你是王家湾的,我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周子良倒是坦然:“现在也不晚。”
乔总把大衣扣子解开,人往后一靠,完全换了个坐法,两条腿翘起来,冲秘书一摆手:“你出去等着。”
这才算真正打开了天窗。
乔总说:“周老板,既然话都到这份上了,我乔任远也不藏着,你刚才说的那些全对,晋西焦煤集团一挂牌,我们这些地方矿,就是案板上的肉,68号文下来之后,整个矿产的天都变了,我在古交的矿关的关,停的停,钱全压在上面,货压着,合同压着,我不出省找路子,就完完全全是在等死了。”
他顿了顿,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我来青大就是要块牌子,这话虽然难听,但它是实话,鄂市的整合风声一天比一天紧,我想进来,手里得有个说法,钱我有,矿我也看得懂,可青省的圈子太小了……我进不去。”
周子良说:“根本问题不是圈子。”
乔任远不理解:“那是什么?”
周子良看了看手机,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乔总,我想起来家里还有些事,不好意思。”
他又站起身来对韩明说:“校长,既然你这里忙,我就下次再来吧。”
乔任远有些意外,这事儿再大也不能挡住半句话啊。
韩明却笑了笑,他站起来说:“子良,很着急吗?”
周子良点点头。
韩明说:“那这样,我们先和乔总聊一聊课题的事儿。”
乔任远在听完韩明这句话之后,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原来这只手套,也不是牢固地戴在他韩明的手上啊。
是个有脾气、有想法的手套。
看来这个课题,才是周子良的真正目的。
可是,为什么周子良会对一个课题感兴趣?他要研究什么呢?
周子良没等乔任远开口:“乔总是来做生意的,又不是来搞科研的,我那个课题充其量就是研究一些煤矿里面的稀有物质,或者土层结构,这些都不涉及啊。”
周子良没有继续久留,走出了办公室。
此时的乔任远心里算是种下去一个种子。
方瑜快步跟了出来。
走到了校门口,周子良才转过身来:“你去哪儿?”
方瑜一愣,这才发现自己跟着周子良跑出这么远来,尴尬地笑了笑:“我送送你。”
周子良摆手:“不用了。”
说着转身就去公交车站。
方瑜看着周子良的背影,思绪却回到了方才韩明的办公室里。
心里再次翻起难以置信得惊涛骇浪。
同龄人她见得多了,同实验室的研究生师兄,哪怕研三,博士,跟校领导说话都难免拘谨紧张,更别说在这种级别的老板和副校长面前,还能保持这样的泰然自若。
那种气场不是装出来的。
是经历过滔天风浪、见过大场面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像是……曾经站在极高的位置,翻手就能定无数人的命运。
这个念头冒出来,方瑜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目光却再也挪不开落在那个他身上。
心底那点惊讶,慢慢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崇拜感一点点漫上来。
是她看见远超同龄层次的智慧与格局之后,发自内心的折服。
她甚至隐隐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能跟着这个人学习,远比在实验室里啃文献、跟着普通导师做课题,收获要大得多。
她赶紧跟上去:“我也坐车。”
周子良一愣:“你坐车去哪儿?”
方瑜说:“到处转转……”
两个人一同走向了公交车站。
方瑜说:“怪不得雨薇总说你和别人不一样……今天一看,果然不一样,等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教教我?”
周子良知道方瑜好学,却没想到她还胆大:“我能教你什么?”
方瑜说:“我想和你学……做生意?”
周子良笑了:“你为什么要找我学做生意?我连打车回家的钱都没有。”
方瑜真诚的说:“因为你做的很多事都是对的,但我没有这个视角,我看不出来你做的事对于现在的影响,这是……大局观?我想学。”
周子良挠了挠头:“你理解错了,你得适当对这个世界祛魅,我们说的你听不懂,是因为这句话本来就不是让人听懂的,拿腔明白吧?说白了就是不说人话。”
方瑜愣住了,心跳却越来越快:“为什么要这样呢?”
周子良笑了:“做生意要投其所好,煤老板喜欢有学问的人,你想让他重视你,就得说话深奥,不容易听懂。一本周易放在那里,几千年人们研究出了无数个含义说法,对错在这个时候就没了意义,重要的是人把他奉为圭臬之后,要怎么用它来武装自己的想法,把自己的想法套一层皮说出来,显得有价值,嗯……差不多是这个道理。”
方瑜听懂了,歪着头一笑:“你的矿上还缺人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去。”
周子良眼看拗不过,只好说:“过完年,三月底的时候,如果你的想法没变,那你来找我就行。”
方瑜笑了起来:“真的?”
周子良点头:“不和你说了啊,我公交来了。”
他转头赶着小跑了几步,转身上了公交车。
方瑜一直看着公交车消失在拐角,才松了口气。
他答应了?
春节前后,公交车上的人还和往常一样多,周子良被人流推到了中断,这才掏出手机来,看到了三个韩明的未接。
周子良回过去:“韩校长。”
韩明的声音带着喜悦:“子良啊,课题的事情,他同意了。”
周子良有些意外韩明的办事效率:“看来降低了要求。”
韩明说:“我请你吃顿饭,初二下午。”
周子良深吸了口气:“乔总做东?”
韩明说:“他对你的想法比较感兴趣,尤其是你没有说完的想法,怎么样子良,有时间吗?”
周子良叹了口气:“当然。”
韩明迟疑了片刻,才继续说;“子良,这件事多亏了你,咱们学校没有地质学院,只能依托化学系来走,这个项目我会很快推动立项,因为局里的文件,春节前的这几天,课题是处于储备阶段的,负责人暂时由我担任,至于小组成员,是咱们化学系系主任吴教授,她已经指定了小组联系员叫乔欣,是咱们学校的化学硕士,她这几天就会联系你。”
周子良说:“明白了,谢谢校长。”
看来春节前的这七天,可以利用课题为所欲为了。
储备阶段,才能破格做很多事。
周子良拿起手机,拨通了勘探部曹新的电话:“曹队长,我让你准备的地质报告和煤矿采样你准备一下,这几天有人会联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