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找到地方吗？”
叶开收回目光，看向站在石壁前的大术士，身后那阵记录样本的交谈声，也随着这句话慢慢停了下来。
大术士没有立即回答。
他侧过身，沿着裂口外侧走了几步，最后停在一处石缝前，伸手在上方虚虚一按。
几缕浮尘从缝隙边缘飘起来，贴着石面打了个转，随即向着同一个方向落下。
“可以。”
他的手指从石壁上移开，望向众人来时的方向。
“落处在外面。”
程嵩已经拿出了此前的路线记录。
进入藏境以后，众人经过的位置都拍过照，入口、佛堂，以及更外面的旧屋，也都有相应的记录。
他将几张照片依次翻出来，结合进城时的方向，朝旁边的研究人员确认了两句。
叶开看了一眼屏幕。
上面正好停在旧屋附近那张照片。
半截墙，埋在沙里的石槽，以及旁边那口早已经被填了大半的井。
他抬起头。
“出去看看。”
没有人提出异议。
程嵩先让人将已经取下的样本封好，随后安排在蓄水池上方的平台留下一台固定拍摄设备，镜头同时对着泉水渗出的位置，以及池底那段还没完全干透的水道。
旁边留了一盏灯。
设备固定好以后，他拿手机看了看回传，又联系基地那边的人确认能够收到，才招呼众人收拾离开。
肥遗的尸身暂时留在池底。
那片巨大的翼膜压在石阶上，灯光落过去，依旧能让人清楚看出它原本展开时的模样。
小黑从旁边经过，脑袋始终朝着另一边，直到走上最外面的台阶，才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叶开伸手拽了拽它的背带。
“看路。”
小黑被带得往前挪了两步，赶紧将脑袋转回来。
娇娇倒是一直探着头，望着池子的方向，等众人走进窄巷，才慢慢缩回水包里面。
离开时，城里的街道依旧安静。
先前商队停下的铺子前，半扇门板被风推着，轻轻碰了一下门槛，门后的旧招牌还压在碎土里，周围已经没有了驼铃声。
叶开的脚步稍稍缓了一点。
镜头在铺子门口停留片刻，随后重新转向前方。
走出城门，众人沿着来时留下的标记返回，跨过内外交界的位置，脚下踩着的石板渐渐被细沙覆盖，外面的夜风也随之吹到了脸上。
程嵩回头清点人数。
邵文成走在队伍中间，肩上背着自己的包，听见有人叫到他，抬头应了一声，又将肩带往上提了提。
他的目光从叶开手里的手机上掠过，没有说话。
经过佛堂时，研究人员将门边的位置重新做了记录，队伍没有再停下来查看壁画，而是沿着旧路继续向外走。
回到停车的地方，远远便能看见两道手电光。
留守的人听见动静，立刻迎了过来，先看众人，又看了看被带出来的那些样本盒。
程嵩将里面的情况简短交代了一遍，让他们继续守住这边，暂时不要往古城方向走。
叶开则绕到车后，准备取些东西。
后备箱刚打开，小黑已经跟了过来。
方才下台阶时还磨磨蹭蹭的熊，这会儿动作倒是麻利，前爪扒住边沿，鼻子往里面一探，很快就把一袋吃的勾了出来。
叶开伸手，它立刻将袋子往怀里一抱。
一人一熊对视了一眼。
“我拿东西，你挡着了。”
小黑低头看看怀里的袋子，又往旁边挪了挪，挪得不多，勉强让出一只手能够伸进去的位置。
叶开：“……”
直播间里，有人当场笑出了声。
“刚才还不敢下去，出来就开始翻吃的。”
“它是不是觉得叶哥要抢？”
“你别说，叶哥还真干得出来。”
叶开把需要的工具拿出来，顺手按着小黑的脑袋，将它往旁边拨开。
“少吃点，包里的东西还没放完，回头你背。”
小黑已经咬住了包装袋。
听没听见，不好说。
没过多久，车灯重新照到了旧屋附近。
这一次，大术士没有径直走向井口，而是在屋前站了片刻，随后沿着残墙绕向后方。
叶开跟过去，将手机举高。
背墙已经塌了一部分，墙根埋着碎石，靠近转角的位置，有一块斜压着的旧石板，表面覆着薄薄的沙土，看着与旁边的残构没什么区别。
大术士停在石板前。
他蹲下身，指尖从石板边缘扫过。
一层浮沙被拨开，下面露出一截颜色较深的细绳。
绳子陷在石缝里，另一端延伸向石板下面，接近绳结的位置，还沾着没有完全磨掉的蜡。
程嵩的目光一凝。
叶开已经拿灯照了过去。
绳结旁边的土与周围不太一样，表面虽然盖回了沙，下面却还留着被翻动过的痕迹，压在边缘的一小块碎石，也明显是后来塞进去的。
“这东西可不像在这里埋了几百年。”
叶开说完，侧头看向大术士。
大术士伸手按住石板一侧，片刻以后，才朝旁边示意。
将军走上前，单手扣住石板边沿，将它缓缓抬起，放到了旁边的空地上。
灯光随之落进下面的浅坑。
几件刻着细纹的铜件，围着中央一块石材摆放，细绳从它们之间穿过，其中两件埋得更深，只露出上端。
铜的表面有旧色。
刻出来的纹路，却比周围新得多，槽底几处位置，甚至还能照出微弱的金属光。
中央那块石头被磨过，顶部平整，四周则保留着几道不太规则的凹槽。
叶开站在坑边，能清楚感觉到，原本散在附近的灵气，到了这里以后，正在一点点向中间聚拢。
大术士伸出手，没有触碰铜件，只沿着几处纹路依次看过去。
“引气养身。”
他看向中央那块石头。
“聚在这里，供人吐纳。”
程嵩转过头，正准备询问随行人员此前是否见过类似的东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我留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
邵文成站在几步外，原本抓着背包肩带的手，慢慢松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坑里的东西，又望向叶开。
“这处布置，是我做的。”
叶开没有马上接话。
手电照着邵文成的脸，对方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再试着遮掩。
程嵩先开了口。
“什么时候？”
邵文成报出自己先前来过这里的那次时间，停了一下，又补充了后面一次停留的经过。
程嵩低头核对记录。
其中一段，正是此前路线里那次明显偏离正常行程的停留。
叶开蹲到浅坑旁边，伸手拨开石板原先压住的几粒沙，看着下面彼此相连的铜件。
“所以你之前说的，都没说全？”
邵文成抿了抿嘴。
“取玉的地方没说错。”
“这个呢？”
叶开抬手指了指地面。
邵文成沉默片刻。
“这个没说。”
直播间的弹幕顿时又密了起来。
“还真是他？”
“不是，这人到底还瞒了多少？”
“前面拿老刘试玉那个也是他吧？”
“他一路都跟着的啊……”
叶开没有将镜头往邵文成脸上凑，只让画面保持着能拍到浅坑的位置，视线却始终落在对方身上。
“说说吧。”
邵文成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本来就懂一点旧法门，平时接触山川地势，也会留意某些与寻常情况不同的地方。
最早发现这里的变化，是因为附近几处原本干枯的草根，竟然重新发出了细芽。
同一片地方，别处没有，偏偏旧屋这一带有。
他又来过几次，才渐渐确认，这里的地气与过去不同了。
“这法子，我以前也试过。”
邵文成看了一眼那些铜件。
“以前没什么用，坐上大半天，也就是比别的地方静一些。”
后来，再按同样的方法试时，他却第一次清楚感觉到，周围有东西随着吐纳进入身体。
那种变化，很难再当作错觉。
“所以就想继续试？”
叶开问了一句。
邵文成点头。
“开始聚来的很少，我也没想弄得太大，只是找个地方，方便自己……”
后面的话，在叶开的目光下停住了。
叶开看着坑中那块石头。
即使没人坐在这里，那股牵引仍然存在，地气沿着铜件与石材之间的联系不断汇入，被拢在这间几乎已经塌掉的旧屋后面。
他站起来。
“那枚玉，也是这时候找到的？”
“是。”
邵文成将前后的经过说了出来。
布置的时候，他曾经清理过背墙附近的碎石，后来又往旁边查看，才在一处原本被压住的石缝里，发现了那枚玉。
取玉的位置，确实与他此前提供的照片一致。
但他来这里做过的事情，远不止取玉。
得到玉佩以后，他没有立即交出去，而是自己试过几次，察觉到其中的异常，又拿不准会不会有危险，才找上了刘志安。
叶开听到这里，眼皮抬了抬。
“好东西归你，试的时候找别人？”
邵文成的脸绷了一下。
“我当时没想到会——”
“想没想到，老刘也没少受罪。”
叶开没等他说完，便重新看向地上的布置。
关于试玉的事，前面已经问过，刘志安身上出了什么情况，所有人也都看见了，没必要在这里再听一遍同样的解释。
他指了指古城所在的方向。
“里面有什么，你知道吗？”
邵文成摇头。
“地气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你弄明白了没有？”
这次，对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只看出这一带有变化。”
叶开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
“你倒是真敢用。”
邵文成伸手，从包里取出一本薄册，翻到夹着折纸的地方，将纸抽了出来。
纸上画着与浅坑里相似的布局，边角还有他自己添上去的记号，几处位置用不同颜色的笔改过。
“我照着旧法布的，位置也核过。”
他将纸递出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起初真没这么明显，后面几次过来，坐在这里的时候，变化才越来越大，我以为……”
“以为什么？”
始皇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邵文成抬起头，对上那道看过来的目光，喉结动了动。
他手里的纸停在半空。
始皇帝看了一眼浅坑，没有伸手去接。
“源头未明，去处不知，得了些好处，便不再往下问了？”
邵文成的嘴唇动了动。
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叶开接过那张纸，递给大术士。
程嵩则将这段经过记下，又确认了他每次来到这里的时间，以及除了这处布置以外，是否还在其他地方留下过东西。
这一次，邵文成回答得很快。
其中有些位置，并不在当前这片旧屋附近，需要后面再去核对。
程嵩将情况传回去，随后看向他。
“这边结束以后，你跟我们一起回去，把前面的情况完整说清楚。”
“相关物件也先交出来。”
邵文成点头，将册子与包里几件尚未用上的铜件一并取出，放到工作人员拿来的盒子里。
旁边的人接过去，分别记录位置与数量，没有再让他靠近浅坑。
叶开没有继续看他。
大术士已经将那张图看完，放到旁边，指了指靠外侧的两件铜器。
“从这里解。”
叶开蹲下，手掌按住其中一件。
法力沿着铜件表面的刻纹压进去，原本不断向中间汇聚的气息，顿时轻轻一滞。
坑边那截细绳绷紧了些。
大术士并指，从另一件铜器上方缓缓划过，绳结附近的细沙随之一颤，中央石材凹槽里积着的灰，也被带得往外滑了一点。
“起。”
叶开将手中的铜件拔了出来。
铜件不长，下方被削成尖状，表面沾着颜色较深的土，离开地面以后，上面的几道纹路渐渐暗了下去。
原本绷紧的细绳，也跟着松开。
直播间里，有人忍不住问起来。
“这就几块铜，真能把里面的东西引过来？”
“普通人也能弄？”
叶开正好瞥见屏幕，抬了抬手里那块铜件。
“普通人把这个埋下去，过段时间回来，大概能多点铜锈。”
大术士已经指向下一处位置。
叶开将拆下来的东西放进空盒，继续按住另一边的刻纹。
铜件只是承载术法的东西。
邵文成有一点本事，知道该怎么让它们相连，也确实在这里借到了地利。
可顺着这一线地气往深处究竟通向哪里，复苏以后又会发生什么，他并不知道。
眼下真正麻烦的，也正在这里。
几件铜器接连被取出，浅坑周围原本凝聚的气息却没有立刻散尽，中央那块石头表面，仍有一层很淡的光沿着凹槽流动。
大术士伸出手，掌心停在石面上方。
叶开按他的示意，将最后一处牵连压住。
片刻之后，石面上的淡光才渐渐退去。
没有雷响，也没有什么东西炸开。
背墙下方，几粒一直贴着石缝打转的细沙，忽然落到了地上。
叶开的手随之一轻。
方才还被牵在这处地方的地气，终于重新散开，沿着地下原有的联系，向更深处流去。
大术士收回手。
“解了。”
叶开将最后一件东西拿出来，看了看，递给程嵩。
工作人员将浅坑的样子重新拍下，拆出来的物件依照原来的位置分别放好，邵文成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个已经空下来的坑里，始终没有再开口。
程嵩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点开回传画面。
古城的蓄水池里，那盏留下来的灯还亮着。
原本只从石缝里断断续续滴出来的水，此时已经连成了一小股，顺着凹陷的石面流下去，经过池底碎石，慢慢汇进旁边的水道。
程嵩将屏幕递到叶开面前。
“里面有变化了。”
叶开接过来看。
固定镜头的位置没有动，先前留在画面边缘的一块石头，此时下方已经湿了一圈，细流绕过它，向着更低处延伸。
一名研究人员将离开前拍的照片调出来，放到旁边对照。
差别很明显。
刚才那里只有几块零散的湿痕，如今已经连在了一起。
叶开将自己的手机也挪过去，让直播间看了看回传画面。
“真开始流水了！”
“所以之前还被他分走了一部分？”
“他知道里面有这么大个地方吗？”
邵文成听不见弹幕里的声音，却能看见旁边屏幕上的画面。
他向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看清，自己在外面埋下去的那些东西，影响到了什么地方。
叶开把手机还给程嵩。
“先继续看着，别急着进人。”
他说完，转头看向大术士。
对方并没有因为布置解除便放松下来，目光仍落在旧屋后方，像是在分辨地下更深处传来的动静。
叶开也渐渐察觉到，那股流动还在变化。
解开牵引以后，地气重新归回原处，可更深的地方，仍有新的气息缓缓涌上来。
刚才被他们拆掉的布置，只是在其中借走了很小一部分。
真正的源头，还在继续动。
始皇帝抬起眼，望向夜色中的荒地。
远处的山影沉在黑暗里，风从废弃的旧路吹过，掠过残墙，又将散落在门口的细沙带向更低的位置。
叶开正准备往前走，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细响。
沙沙。
声音很轻，从井口下面传出来。
小黑先转过了头。
它嘴里还咬着半块吃的，站在墙边看了看，脚步却没有往井口靠，只将原本抱着的袋子又往怀里收了些。
叶开已经走了过去。
“灯。”
旁边的人立即将手电递来。
光束落进井口，照到下面堆积的沙土，原本平整的一小块地方，正在缓缓向下陷。
几粒细沙沿着边缘滑进去。
随后，更多的沙土开始松动。
程嵩也跟着走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立刻让其他人别挤过来，将井口附近的位置空出来。
叶开扶着井沿，镜头对准下方。
沙土的颜色变了。
最下面那层原本干燥发白的细沙，慢慢深了一块，湿痕沿着石缝扩散，一点水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被手电照得轻轻一闪。
紧接着，旁边另一处，也开始往外渗水。
水顺着老旧的井壁往下流，冲开一小片浮沙，露出下面更深的缝隙。
一声清清楚楚的滴水声，从井底传了上来。
直播间里，弹幕忽然密了。
“有水了？！”
“这不是刚才商队打水那口井吗？”
“刚才全是沙啊，我记得清清楚楚！”
叶开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井沿上那些被旧绳磨出来的深痕，又将光线往下送了送。
水还在往外渗。
一小片湿沙慢慢沉下去，后面顶上来的水浸过石缝，开始在井底积起浅浅的一层。
耳机里，负责查看回传画面的工作人员，也在这时开了口。
“叶先生，池子里的水也在涨。”
叶开的视线停了一瞬。
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缓缓浮现在眼前。
【地气归流。】
【地脉深处，复苏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