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兖州府城外官道。
打谷场上的麦子晒了几天,入了官仓。官仓在兖州府城东,一座青砖砌的大仓房,仓门厚实,门上挂着一把铜锁。王国光把官仓的麦子称了一遍,八十五石,一石不少。仓房里的麦子码得整整齐齐,一袋一袋摞着,袋口扎着麻绳,绳上绑着木牌,牌上写着“万历二年兖州府官仓麦”。
今儿装车,八十五石麦子装十五辆骡车,每辆五石多。车夫们把麦袋搬上车,码好,用麻绳捆紧,盖上苇席。海瑞蹲在车边上,把捆车的绳子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捆牢了,站起来对王国光说:“官仓的麦子八十五石,留一半在兖州府用度,四十石解运京师。四十石装八辆车,今儿起运。你押车,路上小心。到了京师,交户部核账。”
王国光把押车的册子揣进怀里。“郎中放心。八辆车,四十石麦子,路上走五天,到京师交户部。剩的四十五石留兖州府用度,仓里存着。”
海瑞点了点头。他走到第一辆骡车旁边,看了看车上的麦袋,伸手拍了拍,麦袋硬邦邦的,装的是实打实的新麦。他转身对车夫们说:“路上别停。天亮走,天黑歇,每天走八十里。五天到京师,路上别耽搁。”
车夫们应了一声,赶着骡车出了官仓大门,往官道上走。八辆骡车排成一条线,车上盖着苇席,苇席上面压着石头,防风吹。王国光骑着一匹青马跟在车队后面,怀里揣着押车的册子,腰上别着一根短棍。
午时,官道上。
车队走了二十来里,到了兖州府北边的驿站。王国光让车夫们歇了歇脚,给骡子喂了草料,自己蹲在驿站门口啃了个馒头。驿站的驿卒凑过来搭话:“王书吏,这麦子是往京师送的?”
“往京师送的。兖州府官仓的麦子,四十石解运京师。秋粮补完府仓的窟窿,剩的解运京师。”
驿卒点了点头,看了看车上的麦袋。“兖州府的麦子好。穗大粒饱,没有瘪子。今年收成不错?”
“不错。八十五亩冬麦打了一百七十石,比往年强多了。渠修通了,水浇上了,麦子长得好。”
申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急报。一份是海瑞从兖州发来的,写着官仓的麦子入了仓,八十五石。留一半在兖州府用度,四十石解运京师。八辆骡车今儿起运,王国光押车,五天到京师。另附了一行字:“兖州冬麦收毕,官仓八十五石入仓。四十石解运京师,四十五石留兖州府用度。”
另一份是刘同知从济宁府发来的,写着官地的豆子入了官仓,一百石。留一半在济宁府用度,五十石解运京师。赵家庄的佃户分了一百石豆子,秋收之后交地。另附了一行字:“东府事毕。二百亩官地归府衙,北边荒地四百亩归赵家。”
第三份是周世昌从济南府发来的,写着济南府的荒地种了豆子,秋后能收六十石。留一半在济南府用度,三十石解运京师。另附了一行字:“济南府秋粮预估六十石,补府仓的窟窿够了。”
他把三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兖州的麦子起了运,济宁府的豆子入了仓,济南府的荒地种了豆子。三府的秋粮解运京师,合计一百二十石。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八月十二,兖州官仓麦子入仓。八十五石,四十石解运京师,四十五石留兖州府用度。八辆骡车起运,王国光押车。济宁府官仓豆子一百石,五十石解运京师,五十石留济宁府用度。济南府秋粮预估六十石,三十石解运京师。三府秋粮解运京师合计一百二十石。”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八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麦香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秋收的记录。冬麦收毕,官仓八十五石,四十石解运京师,四十五石留兖州府用度。豆子收了四十二石,官仓一半二十一石,流民一半二十一石。萝卜收了五万斤,官仓一半两万五千斤,流民一半两万五千斤。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八月十二,兖州秋收毕。冬麦八十五石,豆子四十二石,萝卜五万斤。官仓麦子四十石解运京师,四十五石留兖州府用度。豆子萝卜已分,流民得粮得菜。秋收事毕。”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赵存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粮车走了?”
“走了。八辆车,四十石麦子,王国光押车。五天到京师,交户部核账。兖州的秋收毕了,官仓的粮补上府仓的窟窿,以工代赈的粮还清了。”
赵存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郎中,兖州的秋收毕了,冬麦种了,豆子收了,萝卜收了。秋管冬种的事稳了。松江的桑田税则试行一年,明年春天再议其他县。兖州的事毕了,您是不是该回京复命了?”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回。秋收毕了,粮车走了,兖州的事毕了。明儿动身回京复命。兖州的事交你盯着,有事写信到京师。”
亥时,兖州府西南乡。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东西。今天他娘从地里回来,说麦子收了,粮车走了,官仓的麦子解运京师。他蹲在门槛上画地图,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刚收过麦子的麦田。画完了,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他娘从灶房里出来喊他:“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木棍别在腰后,往屋里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灶房里飘出馒头的香气,是娘在蒸馒头。他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笑,转身跑进屋去了。
万历二年的八月十二,粮车上路,秋使入京。兖州的麦子起了运,济宁府的豆子入了仓,济南府的荒地种了豆子。三府的秋粮解运京师,合计一百二十石。兖州的秋收毕了,官仓的粮补上府仓的窟窿,以工代赈的粮还清了。海瑞明儿回京复命。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