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指着他，气得连手都在抖，“我活了大半辈子，遇事都想着帮人一把，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东西！投机倒把你也敢沾，还想让我去替你讨人情？”
大儿子被骂得脸上发热，低声嘟囔了一句，“人家都挣到钱了，我也是想着让家里宽裕些，又没打算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老支书听了越发来气，扫帚往地上重重一顿。
“你光看见钱了，红袖章抓人的时候，你没瞧见过？村里这么多人往黑市跑，谁家回去还能不说几句，传来传去，早晚要闹出事情！”
大儿子站着不敢动，先前那点兴头，也就被骂没了。
他原以为父亲在村里说话有分量，只要肯帮着开口，怎么也能弄回些布。
谁知连院门都没出，先挨了这么一顿骂，再看父亲攥着扫帚的样子，他也不敢再提挣钱的事了。
老支书仍不放心，又把家里其他人都叫来，当着众人的面，让他们谁都不许沾上这门生意。
家里要用布，就踏踏实实买回来自己穿，谁敢拿出去倒腾，他先把谁的腿打折。
类似的话，在村里另外几户人家也说了起来。
有年轻媳妇见旁人添了新东西，回家埋怨自家男人胆小，想让他也去试试，被家里老人听见，连着夫妻两个一块骂了。
还有人钱都准备好了，正要往罗家去，让自家老爹堵在门口，好说歹说，硬是没能出门。
老人看过的事情多，心里都有数。
日子穷些，好歹一家人能安安稳稳过着。
真要为挣几个钱，把自己送了进去，家里老小要靠谁养活？
他们盯紧了自家晚辈，连晚上出门串门，都要多问几句，生怕这些小辈嘴上应着，转头又偷偷去了罗家。
罗母对此一无所知，这几天她出门，心情好得很。
村里人看见她，脸上的笑都比以前殷勤，没拿到布的，还想着再求求她，话更是说得好听。
她穿着新买的涤卡衣裳，在路边站了半晌，听人夸女儿有出息，脸上的笑意就没下来。
有人夸她会教孩子，说跟着薇薇总算有了盼头，她更是高兴得连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想到前阵子受的那些闲气，如今总算扬眉吐气了，罗母连走路都觉得轻快。
医院里还躺着的二儿子，早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只觉得女儿争气，这么多乡亲都得靠着自家，往后出门，说话也更有底气了。
没过几天，楚棠溪预料的事情就发生了。
参与倒卖瑕疵布的几个村民，被红袖章当场抓了个正着，连同没卖完的布和卖布收的钱，一起带走了。
举报的，正是前几天没拿到布的人。
他们上门说尽好话，罗薇薇也不肯松口，回家越想越不痛快。
都是一个村里的，凭什么别人能挣钱，他们就只能在旁边看着？
罗薇薇说布不够了，他们不肯相信，只觉得罗家故意把他们挡在外头，生怕他们也挣到了钱。
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着说着，便动了举报的心思。
罗家既然不肯带他们挣钱，那这笔钱，谁也别想挣了。
他们悄悄去了县城，把罗三哥等人晚上倒卖布料的事，告到了革委会。
几个人早把情况打听清楚了，谁跟着去，卖的是什么，在哪里，他们都说得明明白白。
话说完，心里那股憋着的气才散了些，仿佛罗家少挣了钱，自己也就没那么吃亏了。
革委会的负责人听说同一个大队里，竟有这么多人结伴倒买倒卖，当即带人去蹲点。
晚上，罗三哥他们刚把摊子摆开，没多久就围好多买布的人。
这些天生意一直不错，几个人都没怎么留意周围，见有人问价，便笑呵呵地招呼着。
等钱递到手上，一群戴着红袖章的人突然围了过来。
罗三哥脸上的笑僵住了，手里还攥着刚收的钱，连收都来不及收。
旁边的王家兄弟也慌了，站起身想往后退，却发现后头同样有人守着。
带来的布就摊在眼前，收的钱也在身上，几个人连辩解都没了底气。
罗三哥下意识想把包袱拢起来，一只手已经伸过来，将他按在了原地。
方才买布的人还站在跟前，钱刚付，布都没来得及拿。
他张了张嘴，看着对方手里量到一半的布料，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最后，参与卖布的村民全被带走，关进了看守所。
消息传回青山大队，罗家顿时乱了。
罗三嫂听说丈夫被抓，连手里的碗都没拿稳，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顾不上去捡，冲过去抓住罗有福的胳膊，哭得话都说不利索。
“爹，您快想想办法，把老三弄回来啊！他要是回不来，我跟孩子可怎么办？”
前几天看着丈夫带钱回来，她还高兴得睡不着，亲手替他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
如今人被关了，她才知道害怕，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罗有福脸色难看，半天都没能接上话。
他能有什么办法？平时在大队里说话，乡亲们还能听他说几句，出了村，谁会把他当回事。
这回老三在那么多人眼皮底下被抓，布和钱都让人扣下了，连个说情的由头都找不着。
他在县里又没什么熟人，真要去了，连该找谁都不知道。
罗大嫂站在屋门口，听着三弟媳妇的哭声，心里一阵阵后怕。
幸好那天她死活拦着，没让丈夫跟着去，否则这会儿哭着求人的，就是她了。
她看向旁边的罗大哥，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手指都有些发凉。
罗大哥也没了声音，低着头，往常听见别人挣钱时的那点心动，早就散了个干净。
罗大嫂也不敢在这时候多说，默默去把地上的碎碗收拾了，免得孩子过来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