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棠溪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声音也冷了些。
“你去哪里买布，谁拦过你？可你一进门就说我爹娘撺掇别人，你听谁说的，把人叫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陆二婶张了张嘴，半天也没报出一个名字。
她没想到，自己打好的那套说辞，竟被几句话问得说不下去。
她原本是来讨说法的，却没想到被楚棠溪一顿抢白，心里那股委屈越发往上涌。
她只觉得那些人忽然都不理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大哥大嫂撺掇的，哪里有什么证据。
楚棠溪见她不说话，便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自己在人前做了什么，别人都看得见。你拿着我家的工钱，还嫌我们照顾得不够，如今又为了几尺布来闹，你真当谁都该惯着你？既然说不出是谁，就别再往我爹娘身上泼脏水。”
陆母看着陆二婶，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没了。
她原先也想过，为了陆父，尽量给两口子留些脸面。
如今人家堵上门来，把她当成仇人，话里话外还嫌棠溪给的好处少，她哪里还忍得下去。
“棠溪说得够明白了，你回去吧，我这儿还有事情，没工夫听你胡说。”
陆二婶站了一会儿，脸上挂不住，终于扭头走了。
楚棠溪将陆母的鞋底捡回针线笸箩里，拉着她进屋，没再往门口看。
陆二婶在陆家碰了一鼻子灰，并没有影响那些买到瑕疵布的人家。
他们瞧不起陆二叔两口子，但见了罗家人却依旧笑容满面，回家摸着新买的布，越发觉得先前跟罗家交好，实在明智。
有人抱着布从黄婶面前经过，还特意停下来，让她看看上头的料子。
“我早就说了，薇薇在厂里上班，总能照顾着咱们。你们偏只认陆家，如今这便宜布没你们的份儿，可别怪旁人没提醒过。”
黄婶把手里的东西收好，看都没多看一眼。
“你买到了就拿回家做衣裳去吧，我家过冬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替我操心。”
那妇人撇了撇嘴，转头碰见相熟的人，又说起陆二叔去了罗家的事。
“连自家亲兄弟都知道往罗家走，谁更有门路，还用得着咱们说？偏偏有些人就不肯回头，往后有他们眼馋的时候。”
这话让几个原本想跟陆家亲近的人，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楚棠溪能替村里接活儿，固然有本事，可罗薇薇毕竟天天在厂里，跟领导说得上话。
要是没有门路，这么多便宜布，哪里轮得到青山大队？
他们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见了罗家几个儿媳妇，便主动迎上去说话，连带着对罗母也比前几天热情了些。
也有人听见这些，始终没接话。
上回罗家接外包活儿时，村里也是这样的情形，人人都以为，只要把罗家哄高兴了，就能跟着挣大钱。
后来棉花分拣了一个多月，工钱才发了几块。
反倒是跟着楚棠溪做布袋的人家，轻轻松松便挣了一百多。
吃过一回亏，他们心里也有了顾虑。
眼下罗家这边热闹，谁知道过些日子又是什么情形？
先顾好自家的日子，旁的再看看就是了。
一个妇人见邻居又来劝她去罗家，借口锅里还煮着东西，转身便回了屋。
上回她听着罗家的话，以为能挣下不少工钱，忙活了一个多月，钱拿到手才知道差了多少。
如今再让她跑去说好话，她实在提不起劲。
家里那点钱也得算着花，先把旧衣裳翻出来，看看哪些还能接着穿，实在缺了，再想办法也不迟。
王婶却连等都等不住，听说罗母放了话，心里急得像着了火。
家里一大摊子人，孩子的衣裳补了又补，几个儿媳妇也等着添衣裳。
要是能买到不要票的便宜布，她得省下多少心。
偏偏前些天，她才把罗母得罪了个彻底。
那篮鸡蛋被她从罗家厨房里提出来时，她只觉得出了口恶气，如今再想起来，恨不得把当时说过的话全咽回去。
她去供销社打听过布料，先不说价钱，光是布票就够她犯愁。
她家这点票，哪里够一家老小分？
她把攒着的布票从旧手帕里翻出来，摊在桌上一张张地数，数完又看了看旁边等着的儿媳妇，半晌没说话。
大儿媳妇瞧她不吭声，便拿起一件孩子的旧棉袄，量了量上头要换的地方。
光这一件就得用去不少，剩下的票，别说几个孩子，连给大人接个裤脚都未必够。
王婶把票重新包回去，手帕角都拧成了一团，心里悔得直发苦。
媳妇看着她在屋里转了几圈，忍不住问了一句。
“娘，罗家那边还卖着布呢，咱们真就这么看着？孩子的棉袄都得换面子，再拖下去，天可就冷了。”
王婶听得心里更堵，转身掀开柜子，把那篮鸡蛋重新提了出来。
她在上头盖了块干净布，提着篮子出了门。
一路上碰见人，连话都顾不上多说，生怕晚去一会儿，好料子就被旁人挑走了。
到了罗家，她站在院门外，先往里头望了一眼。
几个妇人正在挑布，罗母坐在旁边，听着人家说好话，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
王婶咬了咬牙，堆起笑脸走了进去。
“有福家的，我今天特意来给你赔个罪，前些日子是我犯了糊涂，嘴上没把门，叫你受了委屈。”
罗母抬头瞧见她，目光落到那只眼熟的篮子上，脸上的笑一收。
她坐着没动，也没伸手去接。
王婶只得把篮子往前送了送，掀起上头的布，露出里面的鸡蛋。
“东西我给你送回来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我就是这张嘴说话难听，心里其实一直记着薇薇的好，前几天也是一时着急。”
罗母看着那篮鸡蛋，心里积着的火气又翻了上来。
先前那些来讨东西的人，让她在村里丢尽了脸。
尤其王婶，冲进厨房就把鸡蛋提走了，走的时候那副神气样，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越想越气，端起旁边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