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垛石桥大营中,李信看着眼睛的汉军士兵,满脸疑惑:“岳讬死了?还是被我们的火铳击的?”
“回……回禀主子,奴才在镶红旗当马甲,跟着恩格图章京往北跑,十六那天夜里,成亲王就不行了,背上那个铳子伤口,肿得老高,人烧得说胡话。图尔格章京让人给他治伤,到了济阳早上,成亲王就……就没气了。”
李信满脸疑惑地问道:“岳讬是在什么地方中的铳?”
“在……在济阳城南,官道上,我们正跑着,不过奴才距离太远,并没有听到铳声,接到负责警戒的命令,这才知道成亲王中铳倒下去了。”
李信又问道:“确定铳子是从南边打过去的?”
“那铳子从成亲王贝勒背后去的,奴才曾远远地看着,他是被侧卧着,抬进济阳城的!”
“带下去!”
李信此时满头雾水,他们的火铳只有少量的掣电铳,这是后装滑膛枪,射程在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步之间。
可问题是,他这些掣电铳全部部署在他的中军位置,主要是提防清军的白甲兵决死冲锋,李信还是非常怕死的,他需要强有力的装备保护他自己。
别的将领不会把火炮部署在中军位置,可李信在中军位置部署了足足十二门虎蹲炮,还埋伏了三百余名掷弹兵,足可见他有多怕死。
那么问题来了,他的兵明明没有部署到北岸,打岳讬的火铳手是哪里来的?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怪事,在献县的时候,同样也是如此,当他还和义勇营士兵在林铺大营的时候,豪格已经死在献县城内了。
这明明不是义勇营士兵在战场上杀死的豪格,可架不住豪格的尸体就在献县县衙后院,这一次垛石桥之战更加诡异,他炸桥的时候,岳讬就在北岸,他从开始到结束,没有见过岳讬的大燾。
也不是没有见过,至少李信非常确定,他的大燾和岳讬的大燾,哪怕最近的时候,也超过一千余步。
在这个距离内,别说掣电铳,就算是世界最先进的步枪,也打不了这么远,李信也非常清楚,岳讬绝不可能是他的火铳打死的。
很快他就想到了问题的本质,岳讬的死,与豪格的死,情况应该是类似,那就是死于内斗。
就比如《史记》中记载,在东城以二十八骑对阵数千追兵,尚能杀伤近百人,到乌江边下马步战,更是亲手杀死了数百名汉军。
这段记载,神奇之处是司马迁敢写,老刘家敢认,更是直接铸就了羽之神勇,千古无人出其右。
在某抖一个博主的解读中,他解释,项羽并非是一人杀了数百人,而是数百汉军士兵为了抢功,自相残杀,数百人惨死,如果这样记录,显得汉军太丢人,不如写成被项羽杀了数百人。
这是真相吗?
当然不可能,这只是一家之言。
同样的问题,李信可以明确确定,他和他的人,没有机会射杀岳讬,可问题是,岳讬死了,真相是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岳讬死了,这是他的功劳,就算岳讬没有中铳,他也会死。
这是岳讬的命。
“慎行!”
“门下在!”
“给张其平写捷报!”
李信笑道:“至十九日,有逃回汉军旗兵丁韩百顺、谢永新等十三人,自北面逃来标下投诚,亦言岳讬已死,镶红旗分两队北窜,旗号已收,不复成列。”
“标下伏查,岳讬乃奴酋代善长子、镶红旗旗主,和硕成亲王,右翼伪帅,再照,岳讬虽非标下亲斩,然其死于标下火铳所伤,所有岳讬死讯,系审问镶红旗生俘及陆续逃回汉军旗兵丁供词,彼此互证,似属不虚。”
“惟岳讬尸身未获,恩格图等是否以伪死诈我,以缓追兵,亦未可知,杆下已遣飞骑四出侦探,俟得确报,再行驰奏。岳讬死,贼军必急图北遁,标下已命义勇营将士即行北上追蹑……”
孙慎行微微一愣道:“大人,这……”
“你写就是了,岳讬是不是咱们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鞑子觉得岳讬是我杀的,朝廷认可岳讬是我杀的,这就够了,这两笔账,都算在我头上,也好,反正我不亏。”
“那,朝廷若是重赏谁杀了岳讬……”
“择一在垛石桥阵亡的兄弟,抓阄,谁的运气好,谁得这份功劳!”
“大人,咱们还追吗?”
“追,为什么不追,送上门的大功,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趁着岳讬死了,多尔衮夺了右翼军团的兵权,岳讬跟多尔衮斗了这么多年,多尔衮想拿捏右翼军团,至少两红旗,他握不住!”
“大人,这……”
沈友胜张了张嘴道:“末将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大人可知,戚少保为何晚年如此凄凉?”
李信望着沈友胜道:“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那是因为戚少保在镇守蓟镇的时候,他三下五除二把蒙古各部打服了,有他在,蒙古人不敢犯边,边境太平了,没仗打了!”
“那些人想捞钱,就没有机会了,张居正倒台以后,众官员一拥而上,对戚少保群起而攻之,戚少保倒了,戚家军也被借机拆了!”
“没了戚少保,没有戚家军,边境战事再起,边民朝不保夕,当朝诸公捞钱捞得不亦乐呼,若是大人再歼灭几千或上万鞑子,只怕是鞑子元气大伤!”
“到时候关宁军的军费势必要削减,戚少保当初有张居正护着,可大人上面可没有一个张居正,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李信愕然地望着沈友胜道:“你是劝我要养寇自重?”
“正是!”
沈友胜道:“想必大人也发现了,自鞑子攻进畿南以来,有的州县被攻克了,有的州县没有被攻克,这些被攻克的州县,无一例外,都是举城被抢一空,这并不是这些州县无力防守,而是某些人想让这些州县被攻克!”
李信望着周围的众将领道:“你们也这样想吗?”
“大人要慎重!”
“慎重个屁,就是因为想养寇自重的太多了,这才让鞑子坐大,现在鞑子已经尾大不掉了,再养寇自重下去,这个天下就没了!”
李信望着众将领道:“你们还想看看,四百多年前,蒙古人牧马中原吗?”
“可万一那些官老爷要收拾咱们!”
“收拾,你们拿的是烧火棍啊?”
李信冷冷地道:“当年孔有德如果不投鞑子,他哪怕自立为王,逃到沂蒙山当土匪,我都敬他是一条汉子,可他偏偏投了鞑子,当了汉奸!”
“这天下非一人一姓之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谁不想我们活,我们就跟他们拼了,我们连鞑子都能打得屁滚尿流,你们真以为我们收拾不了那些软脚虾吗?”
“传本将军命令,拔营北上,过济阳,去商河,鞑子还带着咱们几十万同袍,他们还带着几百万两抢来财物,你们愿意让他们带着这些财物,顺利回到关外?”
李信的话如同惊雷,瞬间在众将领心中炸响。
去他娘的养寇自重,要吃肉,把鞑子抢来的财物全部抢回来。
……
济南城外,钦差临时行辕中。
曹化淳握着李伯信的捷报原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了,自从努尔哈赤起兵造反以来,大明跟建奴打了二三十年,斩首过千的大捷已经是屈指可数了,斩旗主更是一个没有。
李伯信倒好,他自被张其平发掘出来以后,以保定义勇参将,率领三千新募之兵,一战斩正蓝旗旗主豪格,再战大败多尔衮,又收复济南,毙敌两千余级,追击岳讬途中,再斩岳讬。
连斩两名亲王,两个旗主,这简直就是在大明最需要胜利的时候,李伯信送给崇祯皇帝一个重大的胜利。
别看崇祯皇帝多疑,但他在需要用人时,是舍得给名分的。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他都给过极高的官衔和权力,李信的功劳远超这些人,他不可能只给一个左都督就打发了。
曹化淳非常清楚,李伯信此举恐怕要被封爵,而且还是最低伯爵起步,甚至是侯爵,只要被封了爵,哪怕是最低的伯爵,李伯信的身份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从将领成为了勋贵,世袭罔替。
这件大喜事必须马上送到京城,送到崇祯皇帝手中,他现在拿到的圣旨,还只是提拔李伯信为都督同知,畿南提督军务,实授总兵衔。
这道圣旨,对于李伯信而言,已经过时了,他在圣旨发出之后,又接连立下三个大功,济南城外,斩首两千余,收复济南城。
追击岳讬到垛石桥,大败岳讬,斩首六千余级,俘虏三千余清军鞑子,并且招降四千三百余汉军士兵,这个功劳也不小。
更为关键的是,岳讬死了,他不仅仅是镶红旗旗主,和硕成亲王,更是清军右翼军团统帅,他的官职甚至比豪格还高。
曹化淳写了满满两张纸,封好火漆,叫来随行的亲信太监,交代道:“六百里加急,三天之内送到北京,直接递到司礼监,别经过兵部,别经过内阁,让王德化王公公亲自呈给皇爷!”
“遵命!”
亲信太监接了奏报,翻身上马走了。
曹化淳淡淡地道:“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咱们北上,追上李伯信传旨!”
曹化淳非常担心,李伯信再立几个大功,他的心脏更加受不了,他必须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崇祯皇帝,要让崇祯皇帝给李伯信穿披一个护身符。
只要李伯信有了爵位,那些文官就不能再把李信当一个普通武官对付了。
另一边,高起潜的额头的冷汗都流了下来,他虽然看在张其平分润收复济南大功的面子上,没有给李伯信穿小鞋。
可问题是,李伯信在垛石桥与岳讬血战的时候,他已经下令任何人不得出兵,如果没有阵斩岳讬的功劳,这件事可大可小。
等将来回京,时间会淡化这件事的影响,可现在曹化淳来了,他之前看向自己的目光,如同看一个死人。
就算崇祯皇帝要嘉奖李伯信,也不会让曹化淳来,让曹化淳来济南,恐怕宣旨只是顺带的,主要的目的就是收拾自己。
在朝野内外,他向来以知兵闻名,可事实上,他自己非常清楚,自己是一个什么东西,他的知兵起点,就是七年前,孔有德发动的吴桥兵变。
孔有德非常猛,依靠麾下八百人马,席卷整个山东,孙元化、谢琏先后因他而死,山东总兵张可大兵败自尽,朝廷最终命他作为监军,平定孔有德。
这场仗是关宁军和东江军联手平定的,这场胜利让崇祯皇帝认定他是一个知兵的宦官,事实上,崇祯皇帝不是没有怀疑过他是一个草包。
并非没有怀疑,只是形势需要,崇祯皇帝对文官集团极度失望,高起潜代表的宦官监军系统,是他制衡外廷,直接掌控军队的工具。
他必须马上自救。
高起潜想来救见曹化淳的时候,就得到一句,在外面等着。
在济南城,曹化淳没有来的时候,他就是无冕之王,其他人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现在曹化淳来了,他只能屈居第二。
吴三桂气愤地道:“干爹,咱们走吧,太作贱人了,他就没有把干爹放在眼里……”
“长伯,你闭嘴!”
高起潜心中暗暗叫苦,吴三桂被他宠坏了,真以为他是权倾朝野的魏忠贤啊,要知道曹化淳坐的才是魏忠贤的官职。
吴三桂还是跪在地上,不再吭声。
高起潜在外面被冻了两个时辰,他早已被冻得鼻涕横流,几乎站不住了。
“督公说了,请高公公一人进去!”
曹化淳端坐在主位上,淡淡地道:“坐吧!”
“咱家问你一句话,你据实说,李伯信在垛石桥与岳讬血战的时候,你在哪儿?”
“曹公公,咱家在济南城外……”
“咱家问你,你的兵为什么三天没动?”
高起潜心中暗暗慌张,他在济南的所作所为,曹化淳早已摸清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慌成一团,硬着头皮解释道:“咱家是监军,不是前锋,李伯信自己能打,咱家要是贸然北上,万一中了鞑子的埋伏……”
“高起潜。”
曹化淳的目光看向高起潜,心中冷笑起来。
如果没有收复济南,垛石桥大捷,阵斩岳讬的大功,高起潜这么做,只是犯了错。
然而,现在他就有了取死之道。
曹化淳打断了高起潜的解释,淡淡地道:“咱家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什么话没听过,你这话,拿去糊弄皇爷可以,糊弄咱家,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