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李李来得不算早。
走进教室的时候，赵璐已经到了。
她趴在桌子上，脑袋枕着胳膊，只露出半张脸。
桌上放着昨天那块木板。
李李走过去，把书包扔到椅子上。
赵璐没动。
“喂。”
没反应。
“赵璐。”
还是没反应。
李李弯下腰看了一眼。
睡着了？
赵璐的脸埋在胳膊里，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李李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没反应。
又点一下。
还是没反应。
第三下刚伸过去。
啪！
赵璐突然抬手，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干嘛！”
“你没睡啊？”
“睡了也让你弄醒了。”
“我就看看你死没死。”
“滚。”
赵璐换了个方向，又趴下了。
李李站在旁边。
“还生气呢？”
“没有。”
“没有你这样？”
“我困。”
“昨天几点睡的？”
赵璐没说话。
“问你呢。”
“十二点。”
“干嘛了？”
“跟你有关系吗？”
“……”
又来了。
李李现在一听这句话就难受。
他拉开椅子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理谁。
过了一会儿。
李李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牛奶，放在赵璐桌上。
赵璐睁开一只眼睛。
看看牛奶。
又看看他。
“干嘛？”
“早上买多了。”
“你能买多？”
“不要还我。”
李李伸手要拿。
赵璐一下按住。
“谁说不要了。”
她坐起来，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头发睡得有点乱。
一边翘起来一撮。
李李看了半天。
“你头发。”
“怎么了？”
“这。”
李李指了指自己脑袋。
赵璐伸手按了两下。
没按下去。
又按。
还是翘着。
“还翘着？”
“嗯。”
“算了。”
赵璐懒得管了。
李李看着那撮头发，忍不住笑。
“笑屁。”
“像天线。”
“李李。”
“干嘛？”
“你是不是欠揍？”
“挺好看的。”
赵璐刚准备骂他。
突然停了一下。
“什么？”
“我说挺好看的。”
赵璐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她低头喝牛奶。
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
“哦。”
这回轮到李李笑了。
“你也会哦啊。”
“闭嘴。”
“昨天不是挺能说么。”
“我让你闭嘴！”
赵璐一脚踩在李李鞋上。
“哎！新的！”
“活该。”
终于。
好像正常了。
……
这几天的木工课其实挺无聊。
开始还有点新鲜。
锯锯木头，钉钉钉子。
时间一长，也就那么回事。
韩涵做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说是凳子。
夏雨看了半天。
“这能坐？”
“当然。”
“你坐一下。”
“我不坐。”
“你自己都不敢坐？”
“我这是艺术品。”
“那你说是凳子。”
“艺术凳。”
眼镜张非要试。
刚坐上去。
咔嚓。
塌了。
整个教室都笑疯了。
郭果从办公室出来，看见眼镜张坐在一堆木头里。
“你们又干嘛呢？”
韩涵一本正经。
“老师，他体重超标。”
“放屁！”
眼镜张从地上爬起来。
“你那个凳子腿就没钉进去！”
“你坐之前怎么不检查。”
“谁坐凳子之前还检查腿！”
两个人差点打起来。
李李笑得趴在桌子上。
赵璐也笑。
她一边笑，一边用胳膊撞李李。
“你看他脸！”
“哈哈哈……”
李李抬头的时候。
正好看见秦楠。
她也在笑。
四班那边一群女生围在一起。
秦楠站在人群中间。
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知道为什么。
李李的笑慢慢停了。
秦楠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秦楠脸上的笑也淡了一点。
赵璐还在旁边说什么。
李李已经没听清了。
“喂。”
“啊？”
“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赵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秦楠已经低下头了。
赵璐脸上的笑也没了。
不过这次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刚才还搭在李李胳膊上的手收了回来。
继续磨自己的木头。
……
中午王浩没来。
李李自己都没发现。
十二点刚过的时候，他已经往门口看了好几次。
没人。
十二点十分。
还是没人。
李李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吃什么？”
韩涵问。
“随便。”
“又随便。”
“面吧。”
“走。”
几个人刚走出实践中心。
秦楠从后面追了出来。
“李李。”
所有人同时停下。
韩涵看看李李。
夏雨看看秦楠。
眼镜张看看叶繁。
最后几个人特别默契。
“我们先走。”
“哎……”
李李话还没说完。
全跑了。
叶繁走在最后。
经过李李旁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肩膀。
什么也没说。
李李回头。
秦楠已经走到面前了。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叫我干嘛？”
“不能叫你啊？”
“能啊。”
秦楠今天扎着马尾。
可能刚才走得有点急，脸有些红。
额头上还有一层很细的汗。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给你。”
“什么？”
李李接过来。
是昨天木工课的尺寸图。
“你昨天不是做错了吗？”
“你怎么知道？”
“郭老师说你的船像拖鞋，全班都听见了。”
李李有点尴尬。
“那是失误。”
“知道。”
秦楠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我重新给你画了一份。”
李李低头看。
上面的尺寸写得很清楚。
有几个容易弄错的地方，还特意用红笔圈了出来。
字还是那个字。
他以前看过无数次的字。
“你画的？”
“嗯。”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李李抬头看她。
“你昨天晚上特意给我画这个？”
秦楠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我自己也要用，顺便画的。”
“你那组尺寸跟我们又不一样。”
“……”
被拆穿了。
秦楠瞪了他一眼。
“不要还我。”
“要！”
李李赶紧把纸折好。
“谁说不要了。”
这个动作。
这句话。
怎么这么熟悉？
李李愣了一下。
早上赵璐好像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秦楠没发现。
“还有。”
“嗯？”
“王浩今天没来。”
李李心里一下乐了。
脸上却努力没表现出来。
“哦。”
秦楠看着他。
“你是不是挺高兴？”
“没有啊。”
“你嘴都快咧开了。”
李李赶紧收了一下。
“我天生长这样。”
秦楠没忍住笑了。
“傻样。”
这两个字。
李李已经很久没听见了。
以前秦楠经常这么说他。
李李看着她。
秦楠也看着他。
两个人脸上的笑慢慢都没了。
气氛一下变得有点奇怪。
“楠楠。”
“嗯？”
“你跟王浩……”
秦楠脸色变了一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想问就问。”
“你喜欢他吗？”
秦楠没回答。
李李等了一会儿。
“喜欢？”
“我不知道。”
“怎么又不知道。”
“那你非让我现在说，我能说什么？”
“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说不喜欢。”
“有那么简单吗？”
“怎么不简单？”
秦楠看着他。
“那我再问你一次。”
“什么？”
“你喜欢赵璐吗？”
“……”
李李张了张嘴。
昨天他回答得特别快。
“当然不喜欢。”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这四个字到了嘴边，居然卡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短。
可能连一秒都不到。
但是秦楠看见了。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犹豫了。”
“我没犹豫。”
“你有。”
“我就是没反应过来。”
“昨天怎么反应那么快？”
“……”
“李李。”
秦楠看着他。
眼睛里刚才那点笑已经完全没了。
“你自己都没想明白，你凭什么逼我想明白？”
这句话一下把李李问住了。
“我跟赵璐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朋友啊。”
“你会跟韩涵那样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女的。”
“所以呢？”
“……”
李李突然发现越解释越乱。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哪样了？”
“……”
秦楠看着他急得说不出来话的样子。
眼圈慢慢红了。
但这次她忍住了。
“算了。”
“怎么又算了。”
“我不想问了。”
“你每次都这样，说一半就走。”
秦楠停住。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清楚啊。”
“好。”
她转回来。
“那我说清楚。”
“我看见你跟赵璐在一起，我难受。”
“我看见她抱你，我难受。”
“看见她天天围着你，我也难受。”
“我昨天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答应王浩算了。”
李李脸色一下变了。
“你敢！”
秦楠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不敢？”
“你……”
“我现在又不是你女朋友。”
这句话很轻。
李李却一句话也接不上。
秦楠看着他的表情。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最后还是没掉下来。
“你看。”
“你自己都知道。”
“知道什么？”
“你管不了我。”
“……”
“我也管不了你。”
秦楠说完转身走了。
这次李李没有拉她。
他站在原地。
手里还攥着那张尺寸图。
纸已经被他捏皱了一角。
……
“人呢？”
韩涵嘴里塞着半碗面，看见李李一个人进来。
“走了。”
“你俩说啥了？”
“没啥。”
“没啥你这脸跟丢钱了一样。”
“吃你的。”
叶繁抬头看了一眼。
“又吵了？”
“没吵。”
“那就是聊崩了。”
李李坐下。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猜的。”
“你给我分析分析。”
“我不分析。”
李李愣了。
“为什么？”
叶繁夹了一口面。
“你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谁说的？”
“我说的。”
“那我现在问你呢。”
叶繁放下筷子。
“行。”
“我问你。”
“秦楠要是明天跟王浩在一起了，你难不难受？”
“废话。”
“赵璐要是明天跟昨天那个男的在一起了呢？”
李李没说话。
韩涵在旁边吃面的动作都慢了。
眼镜张也抬起了头。
“看我干嘛？”
李李瞪他们。
韩涵赶紧低头。
“你们继续。”
叶繁没笑。
只是看着李李。
“回答啊。”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行。”
叶繁拿起筷子。
“问完了。”
“就这？”
“就这。”
“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怎么跟她们一样，说话说一半。”
叶繁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
淡淡地说：
“有些事别人告诉你没用。”
“你得自己疼一次。”
李李皱了皱眉。
“你怎么说得跟你经历过似的。”
叶繁手里的筷子突然停了一下。
非常短。
然后继续夹面。
“我没经历过。”
“真的假的？”
“假的。”
“到底真的还是假的？”
“吃你的饭。”
叶繁笑了笑。
可这次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
李李没注意。
夏雨却看了他一眼。
叶繁低着头。
没人再问。
……
下午出事了。
当然不是什么大事。
至少一开始，大家都这么觉得。
郭果让几个人去材料室搬木板。
李李、眼镜张、韩涵，还有王浩。
对。
王浩。
李李看到他的时候，脸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王浩也认出了他。
“我们班下午调到这边。”
“哦。”
两个人站着。
谁也没伸手。
谁也没笑。
韩涵看看这个。
再看看那个。
“你俩认识？”
“不认识。”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
“……”
韩涵闭嘴了。
材料室很窄。
里面全是木头味。
几个人把木板一摞一摞往外搬。
李李故意搬得特别多。
王浩看了一眼。
“能拿动吗？”
“能。”
“别一会掉了。”
“掉不了。”
李李抱起来就走。
刚走两步。
最上面一块木板往旁边滑。
王浩伸手帮他按住。
“慢点。”
李李看了他一眼。
“谢谢。”
“不客气。”
就这么简单。
李李反而有点不自在。
他本来已经在心里把王浩想成了一个很讨厌的人。
结果真正站在一起。
这人好像……
挺正常。
后来搬一块大板子的时候，两个人一人一头。
走廊太窄。
王浩在前面倒着走。
“抬高点。”
“知道。”
“前面有门槛。”
“看见了。”
搬到一半。
王浩突然问：
“你是李李吧？”
“嗯。”
“秦楠跟我说过你。”
李李手一下抓紧了。
“说我什么？”
王浩笑了一下。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是什么？”
“就说你打篮球挺厉害。”
李李看着他。
“还有呢？”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王浩想了想。
“她以前挺喜欢你的吧？”
李李脚步停了一下。
木板差点撞墙。
“什么叫以前？”
王浩也停了。
两个人隔着一块木板看着对方。
“我说错话了？”
“没有。”
“那走吧。”
继续搬。
走了几步。
李李还是没忍住。
“你喜欢她？”
王浩这次没装傻。
“嗯。”
回答得特别干脆。
李李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初中。”
“这么久？”
“嗯。”
“那你以前怎么没追？”
王浩笑了一下。
“她那时候喜欢别人。”
“谁？”
王浩看了他一眼。
“我哪知道。”
“……”
李李觉得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但是看王浩那个表情。
又不像。
走到门口。
王浩突然说：
“不过现在我想试试。”
李李停住。
“试什么？”
“追她啊。”
王浩说得很自然。
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李李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
“她没答应你。”
“我知道。”
“那你还追？”
“没答应也没拒绝。”
这句话。
正是秦楠自己说过的话。
从王浩嘴里说出来。
李李听着特别刺耳。
“她不喜欢死缠烂打的人。”
“我也没死缠烂打。”
“那你天天来找她？”
王浩皱了皱眉。
“你是她什么人？”
这句话一出来。
空气一下安静了。
韩涵和眼镜张正在不远处搬东西。
两个人同时往这边看。
李李盯着王浩。
王浩也看着他。
“我……”
李李突然发现。
自己又回答不上来。
王浩看了他几秒。
语气倒没什么挑衅。
“你要是还是她男朋友，我不追。”
“如果不是。”
他顿了一下。
“那咱俩公平。”
说完抬起木板。
“走吧，挺沉的。”
李李站了一秒。
还是把另一头抬了起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没有打架。
没有骂人。
甚至后面还一起把那几块板子搬完了。
可李李心里比真打一架还堵。
因为他发现。
王浩说得没错。
……
放学的时候。
李李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他把秦楠中午给他的那张尺寸图拿出来。
被自己捏皱的那个角，他一点点用手压平。
压了半天。
还是有一道印。
“还不走？”
李李抬头。
赵璐站在门口。
书包背在肩上。
“你不是不等我么？”
“谁等你了，我东西忘拿了。”
“哦。”
赵璐走进来。
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
转身要走。
“赵璐。”
“干嘛？”
“问你个事。”
“问。”
“如果……”
李李停了一下。
“如果你特别喜欢一个人。”
赵璐的手停在书包带上。
“然后呢？”
“但是她现在也不知道还喜不喜欢你。”
赵璐没说话。
“另外还有个人也喜欢她。”
“嗯。”
“那个人好像……还挺好的。”
赵璐看着他。
她已经知道李李说的是谁了。
“你说我怎么办？”
赵璐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真的就是……”
她走到李李面前。
“我不知道。”
“怎么你也不知道！”
“感情这种事谁知道。”
“那你平时不是挺能耐么？”
“我又没谈过。”
“你没谈过？”
“怎么？”
赵璐瞪他。
“很奇怪？”
“我以为你经验挺丰富。”
“李李！”
“开玩笑，开玩笑。”
赵璐抬起来的手又放下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
“秦楠给你的？”
“嗯。”
“她还挺关心你的。”
李李没听出她语气有什么变化。
“她昨天还说，她不知道自己还喜不喜欢我。”
“哦。”
“但是她看见咱俩在一起会难受。”
赵璐没说话。
“你说这什么意思？”
“说明她还在乎你呗。”
“我也觉得。”
李李笑了一下。
赵璐看着他的笑。
过了几秒。
也笑了一下。
“那挺好的。”
“是吧？”
“嗯。”
她低下头，把书塞进书包。
“你不是一直想跟她和好么。”
“对啊。”
“那就去追呗。”
赵璐说得很轻松。
“别怂。”
李李笑了。
“我什么时候怂过？”
赵璐抬起头。
还是笑着。
“你一直都挺怂的。”
“滚。”
“哈哈。”
赵璐转身往外走。
“走了。”
“你不跟我一起？”
“不顺路。”
“咱俩不是一直顺路么？”
赵璐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今天不顺。”
“什么叫今天不顺？”
“我有事。”
“什么事？”
“你怎么什么都问？”
李李愣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在哪听过。
“行吧。”
“明天见。”
“嗯。”
赵璐走了。
她一直走到楼梯拐角。
确定李李看不见了。
脸上的笑才慢慢消失。
她靠在墙上。
低着头站了一会儿。
楼梯间很安静。
只能听见楼下有人拖桌子的声音。
赵璐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墙。
“傻子。”
声音很小。
说完她抬起头。
吸了吸鼻子。
“老娘才不喜欢你呢。”
她自己说完。
自己都没笑。
……
教室里。
李李还坐在那里。
他又拿起那张尺寸图。
看了一会儿。
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书里。
然后他发现桌角放着一瓶牛奶。
和早上给赵璐的那瓶一样。
下面压着一张撕下来的小纸条。
字写得歪歪扭扭。
早上的还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省得你说我欠你的。
李李看了半天。
“这人……”
他笑了一下。
把纸条随手夹进了书里。
正好。
和秦楠画给他的那张尺寸图夹在了一起。
一个在前。
一个在后。
当时的李李当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
两张纸而已。
后来呢？
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很多东西都丢了。
书丢了。
校服丢了。
当年做的那艘破木船，也不知道扔到了哪里。
可是有些东西。
李李一直留着。
至于是哪一张。
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