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住着四个病人，其他三个家的病人家属，家长里短，早就聊得十分熟络。
李永河一个男人，单独照料十岁的春草，他本来话就少，昨天，他照顾春草输完液，去了一趟李永娟家里，借了五百块钱，交住院费。
所以，来医院两天，他跟病房里的家属还不熟，也只是点个头，应个声的关系。
春草嘴甜，时不时阿姨婶婶的喊，那些病人家属看春草没人来送营养品，有什么好吃的，也分给春草些……
看到白润桃进来，有人立刻搭话：“春草，这是谁呀？”
春草看到白润桃就紧张，听到白润桃开口就戳李永河的痛处，心里又带着不痛快。
听到别人问，她也只能勉强笑了笑：“是我姥姥！”
那个家属替春草高兴，笑着对白润桃说：“我就说，一个大男人照顾个小闺女，粗手笨脚，还不方便，咋也不见家里别的亲戚来……你是娃的姥姥，来看春草啊！”
白润桃虽说是农村的，但自有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孤高气，她瞧了瞧旁边病床上躺着个农村老太太，蓬头垢面的，搭话都懒得搭。
她把罐头放到柜子上，背对着那个病人家属说：“我早也说了，永河你一个男人照顾个娃娃，肯定照料不好……你看看，事情是不是应着我的话来了？”
那个家属见白润桃背对她，明显是不想搭话，撇了撇嘴。
这时，白润桃忽然转过身，一半脸冲着那个病人家属说：“我家闺女走得早，扔下六岁的春草，我这个当姥姥的，想尽尽心，让春草跟着我……人家春草爸爸不同意，好像我这个姥姥要苛待人家娃娃一样。”
白润桃忽然接话，那个病人家属慌忙接话说；“你也是好心，可能娃他爸也是舍不得娃，要说，这娃也是苦命，咋得了这个病？”
白润桃顺着话茬，想借着别人的嘴劝李永河，让她带走春草。
她叹口气继续说：“我家闺女刚过三周年，我这个女婿就要娶媳妇，娃娃遭遇了后娘不说，还被后娘前面那个男人掳走，吓得犯病了，你说说，这到哪说理去？
“啥？这咋还跟以前男人拉挂着呢，前面没断利索，就要嫁给你家女婿？”
“我早就看出问题，说春草跟着他，早晚得遭遇后妈毒手，这可倒好，人家大人娃娃祸害了一圈，卷着钱，跑了！”
白润桃句句如针尖，挑破了李永河藏在心间的脓包，瞬间，疼痛伴着被骗后的不甘、恼火，都一股脑的涌出来……
李永河看了一眼春草，担心春草会听出啥来，慌忙站起来，让出椅子说：“妈，你坐下说！”
白润桃也没客气，坐下后，这才问春草：“春草，哪还难受？”
春草太过紧张，脑子里一片空白，白润桃刚才说了些什么，她都没听明白。
大热天，春草却往上扯了扯被子，小声说：“姥姥，我好多了！”
病房里一阵安静，其他几个家属看到白润桃这么关心春草，都交换了一个眼色，默认李永河这个农村汉子就是个不通情理，闷头闷脑的犟八头。
白润桃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到床头柜上，用罐头瓶子压着，缓缓说：“春草，这是姥爷给你的看病钱，自个儿拿着吧，省得让不三不四的女人一起卷跑了……”
春草看到那么大一笔钱，也不敢自作主张，转头看向李永河。
李永河轻声说：“妈，钱我这还有，春草看病不用你出钱！你能来看春草，我就很高兴了。”
白润桃占了理儿，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春草长大了，学习好，还能干活，她这么大的时候，给家里洗洗涮涮，那都是一把好手了。
“前些年，你老丈人给你一千五百块钱，那是要给春草上学用的！你倒好，把那么个东西弄进屋里，乌烟瘴气，闲言碎语不说，临了，还把钱都卷走了。”
“妈，你别说了……春草还病着呢！”
“病着也是她害的！你说说，你咋就不把你的眉眼扒开，睁得大点，都说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事事精明，遇到女人这事就糊涂……”
白润桃说话，锅圈捂着蒸布，严丝合缝不漏气的！
武月娥头周年过后，白润桃知道李永河相亲，这口气憋在心里头，已经发酵成酸面馒头了。
现在不出一口恶气，难不成，她还要带回家捂出霉子来？
李永河被数落得抬不起头，心里憋着委屈，又得瞒着春草，他站在窗台跟前，一米八的个头，生生矮了几分。
白润桃这些话，春草已经听出些意思来，她疑惑的看向沉默不语的李永河，想问，素芬姨姨啥时候骗他钱了？
她又怕白润桃知道什么后，骂得更加厉害，只能忍着。
病房里，其他病人家属也听个七七八八，凭借经验，大概就能把事情圆回来了。
李永河先是没了老婆，独自带着闺女生活，后来，娶了个骗人钱的小媳妇，让人家把钱财卷走，还把闺女给伤着了……
这时，有个病人家属说：“那后生，不是老姐说你，你这种情况，不如把春草交给姥姥养活！她姥姥年纪虽大了，但好歹是全心全意疼爱这娃娃……看人家这经济条件也好，你放手了，娃娃就过上好日子了。”
李永河的心都皱成了疙瘩。
是好是歹，他一个前女婿还能不知道吗？
这时，另一个病人家属说：“后生，看你还看轻呢，将来总是要娶一房媳妇，这娃娃跟着你，不如跟着她姥姥……”
李永河本身就话少，现在被众人相劝，他反驳也不是，听劝也不是，脑门子急得淌汗。
这时，春草看着其他几个病人家属，小声说：“姨姨婶婶们，是我舍不得爸爸和嬢嬢！嬢嬢老了，需要有人照顾，我爸爸身体也不好，我现在长大了，想尽力帮着家里干点活，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春草打心眼里，就不想跟着白润桃，她知道，白润桃表面温和，心里却如寒冰一样。
跟着白润桃过日子，那种难受，就像是指甲缝里扎了刺，自己生疼，别人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