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一心文学 > 改革初年的流金岁月 > 第二十三章 赵老二

第二十三章 赵老二

    去公社的路,王秀兰走得急。

    夜里黑,她打着手电,光柱在土路上颠来颠去。赵大柱走在前头,一只手攥着扁担,另一只手里提着李翠娥家的小闺女。那孩子哭累了,趴在赵大柱肩上睡着了。李翠娥跟在后头,鞋都跑丢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凉地上,也不知道疼。

    王秀兰问了李翠娥几句,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清楚。赵老二这几天一直在外头跑。李翠娥说,他跟邻村几个人合伙收了一批豆子和花生,用板车往县里拉,想卖给县食品厂。结果还没到厂门口,就让公社公安的人给拦了。领头的说他“无证贩运粮食”,把他带走了。赵老二当时嘴快,喊了一句:“我帮王秀兰收的!她都有手续!”就这一句,人就扣下了。李翠娥又哭起来:“秀兰嫂子,俺家老二这张嘴,就是坏事。他哪里帮你收过?就是攀你,想借你的名头脱身。”

    王秀兰没接话。赵老二想拉她下水,这她料到了。让她生气的是另一桩:公社公安只听了这一句,就当回事,说明早就盯着她了。今天抓了赵老二,明天就敢来她家。这分明是有人在后头支使。周德明的手,还是整顿组那几个人?都一样。

    公社院子不大,门口挂着盏昏黄的电灯。公安办公室的窗户亮着,里面有人影晃。王秀兰让李翠娥和赵大柱在门口等,自己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两个穿便装的。其中一个便装的,王秀兰认得。正是上次来“通知停业”的那人,姓方,别人都叫他方干事。方干事看见王秀兰,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哟,王秀兰同志,这么晚还来公社,有事?”

    王秀兰说:“方干事,我是为了赵老二来的。听说他让公社扣下了。他是我一个村的,我想问问,到底犯了什么事。”

    方干事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什么事?无证贩运粮食物资。上头三令五申,粮食统购统销,私人不得插手。他倒好,拉了一板车豆子花生往县里跑。这性质,可轻可重。”

    王秀兰说:“赵老二拉的是豆子和花生。豆子是油料,花生也是油料。这算不算统购物资,先不说。我就问一句,他这些东西,到底是收了,还是偷了?抢了?还是他自己家地里长的?”

    方干事没接话。旁边那个年轻人说:“他自己交代了,说给你收的。”

    王秀兰笑了一下:“他那是胡说。我收货,向来在村里挂牌收,有执照。我收的每一斤,都有账可查。方干事,您不如先把我的账查一查。赵老二要真是给我收的,那我的错,该罚就罚。可要查出来不是,那人就是乱攀扯。乱攀扯的人,你们也要审吗?”

    方干事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语气软了下来:“王秀兰同志,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他既然提了你,我们总得核一核。这样,人可以先放。但你要给他做个担保,签个字。以后他再出事,你也有责任。”

    王秀兰说:“签字中。但我有句话撂这儿。我担保的不是他的嘴,是他这一回没干坏事。你们要是查出别的,该抓抓,该办办。我不管。”

    方干事摆摆手,让年轻人去领人。

    赵老二被带出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那伤不重,像在墙上蹭的。他看见王秀兰,头先低下去,像只被开水烫过的公鸡。李翠娥扑上去,又哭又骂:“你个要死的!整天惹事!你看看把秀兰嫂子逼成啥了!”赵老二一声不吭。

    王秀兰签完字,走出来。赵大柱在门口等着,看见赵老二,鼻子里“哼”了一声,脸扭到一边。王秀兰走到赵老二跟前,停下来看了赵老二。赵老二抬了抬头,又低下。

    “赵老二。”王秀兰说,“你听清楚。这一回我保你,不是因为你有啥脸面。是因为你还有个媳妇,还有两个孩子。他们得吃饭,不吃饭活不下去。你以后再想借我的名头干那些七拐八绕的事,先摸摸自己裤裆里那点胆子。你要真有种,就好好找条正路。没种,就回家种你那几亩地。别把一家子往坑里带。”

    赵老二嘴唇嚅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我知道了。”

    王秀兰没再理他,对赵大柱说:“去把车赶过来,送他们回家。”

    车是板车。赵大柱前面拉,赵老二和李翠娥坐在车帮上,孩子睡在李翠娥怀里。王秀兰走在后头。夜风很大,吹得杨树叶子哗啦啦响。赵老二蜷在车上,忽然说:“秀兰嫂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王秀兰放慢脚步:“说。”

    “抓我的那几个人,不是头回见。”赵老二的声音发着抖,“他们问我话的时候,翻来覆去就问你的事。问你收不收我的货,问我家跟你家什么关系,问你做糕用的啥料,啥价。还问我,你家有没有什么把柄。我说没有,他们就让我蹲在墙角想。想不起来,就不让走。”

    王秀兰的步子顿了顿,又继续走。

    “你还听他们说了啥?”她问。

    “那个方干事,接了个电话。”赵老二说,“我听见他叫了声‘周厂长’。”

    风忽然大了。王秀兰抬起头,天上的月亮躲进云里,黑了一大片。她没说话,只觉着后背上凉飕飕的。脚下的路,一时看不很清。

    “赵老二。”她说,“今天这些话,你跟谁也别提。回去该种地种地,该睡觉睡觉。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顶。”

    赵老二“哎”了一声。

    到了村口,李翠娥抱着孩子下车,一个劲儿道谢。赵老二站在旁边,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秀兰嫂子,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你言语一声。”

    王秀兰没吭声。等他们走远了,赵大柱才说:“你信他?他这种人,记吃不记打。”

    王秀兰说:“我不用他。但今晚这堆事,不怨他。周德明就是想借他这张破嘴,给我添堵。他越这样,我越得稳住。你也一样。给我记住,往后家里的事,一个字都别跟外人说。谁来问,就俩字:不知道。”

    赵大柱重重点头。

    回到家,天都快亮了。王秀兰没睡,洗了把脸,在灶前坐下。火还有余温,锅里的蒸布半干不干地搭着。她舀了半瓢水,慢慢喝下去。水凉,一直凉到心里。可她没觉得难受。反而更清明了。

    周德明。又是周德明。这个人,现在已经不是想夺配方了。他是想让她在这个县里站不住。抓赵老二,只是投石问路。下一步,怕是要直接朝她来了。

    王秀兰把水瓢放下,抬眼看向窗外。东边的天已经泛了青。枣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显出来,叶子上的露水闪着细微的光。

    她站起来,打开操作间的门。一股糖和面混着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的地盘。这里有她的锅,她的火,她的糕。这些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周德明。”她轻声说,像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碎,“我不怕你。”

    天慢慢亮了。操作间里,锅已经架好,只等点火。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