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落霞城在城破那天就等于死了。
曾经青砖铺街,车马穿行的城池,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大火烧了整整三日三夜,浓烟灰蒙蒙的压在城头,遮得日月无光。
大将军萧景渊早已战死沙场。
将军夫人接替萧景渊披甲死守七日,最后力竭兵败,血染城楼。
屠城后是又整整三天的大火焚城。
敌军的铁骑踏平了落霞城,能跑的青壮要么战死,要么被敌军掳走,偌大一座城,最后剩下的,全是跑不动的人。
除了老弱病残,还有一个三岁半的小娃娃。
萧念宝裹在一件宽大到离谱的旧棉袍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蹲在坍塌的城墙根下。
这件旧棉袍是她娘亲生前穿的,被炮火燎出好几个破洞,棉絮露在外面,发黑发硬,一点都不暖和。
她太小了,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颧骨微微凸起,原本圆润的脸颊彻底塌了下去。
这是城里所有目前活着的人,都在竭尽所能的保护着的小娃娃。
因为她是大将军萧景渊唯一的女儿。
将军战死时,身中数十箭,死守边关不退一步。
将军夫人守城时,更是亲手提刀杀敌,最后城破也宁死不肯投降,最后纵身跃下城楼,被敌军的大火烧得只剩一把骨灰。
夫妻俩一辈子为民征战,到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剩下这些侥幸苟活的老弱残兵和穷苦百姓,为了报答将军夫妇的恩情,拼了老命把萧念宝护了下来。
可现在,所有人都快要撑不住了。
粮食早就彻底断了。
不管草根还是树皮,只要能入口的东西,早就被饥肠辘辘的人啃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几十个人,瘫在冰冷的废墟里,连呼吸都带着虚弱的颤音,没人有力气说话,只能静静等死。
风穿过残破的城墙缺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在哭。
萧念宝轻轻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小肚子。
她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一口东西了。
别的小孩饿极了会哭,会撕扯大人的衣角讨要吃食,唯独萧念宝安安静静的。
因为她知道大家都饿呀。
瘸腿的李大叔,以前是守城的小兵,城破时被马蹄踩断了腿,如今伤口溃烂流脓,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却还总把仅有的一点碎干粮偷偷塞给她。
瞎眼的张婆婆,以前是城里最厉害的绣娘,战火夺走了她的一双眼睛,也夺走了她的儿女。
张婆婆现在每天只能蜷缩在破草席上,用枯瘦的手一遍遍摸着萧念宝的小脸,一遍遍念叨:“我们宝崽要好好的活下去。”
还有断了两根肋骨的地保陈爷爷,失去所有家人的年轻嫂子,连站都站不稳的重伤士兵……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护着她。
可他们都快要饿死了。
萧念宝抬眼扫过四周死气沉沉的废墟。
听地保陈爷爷说,城已经废了。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活活饿死在这里。
小小的萧念宝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记得娘亲活着的时候,总温柔地告诉她:念宝是好孩子,别人对你好,你就要十倍的报答回去,这就叫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现在,大家这么拼尽全力的护着她……
她也知道自己年纪小,做不了杀敌报国的大事。
但她有了一个能让大家活下去的办法。
哪怕这个办法带来的只有一点点希望,哪怕也只能让大家多撑一点时间,总好过所有人都等死。
萧念宝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碎铁片。
那是她昨天在废墟里捡到的,边缘磨得很锋利,算是萧念宝能找到的最硬的东西。
寒风不停吹打她单薄的身体,棉袍的破洞里灌进刺骨的冷风,冻得她小小的肩膀不停发抖。
她抬起自己的左臂,撸开衣袖只能看到细细的胳膊瘦得只剩一层皮,紧紧贴在骨头上,血管都清晰可见。
要是肉多点就好了,这样大家就能吃饱了。
而且,放血应该会很疼吧……?
以前看过杀猪杀鸡,它们都挣扎得可厉害了。
但萧念宝再一想张婆婆,李大叔还有陈爷爷他们……就没有丝毫犹豫的把铁皮抵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爹爹和娘亲也疼过,怕什么?
陈爷爷说人死的时候爹爹和娘亲都会来接自己的,到时候娘亲会给自己呼呼的!
萧念宝咬着牙猛的一划。
好疼!
她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滚烫的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硬是没有哭出一声。
她一哭,大家就会醒过来发现她在做什么,肯定会拼命阻拦她。
锋利的铁片一点点割开细嫩的皮肉。
不算深,足够让温热的鲜血慢慢渗出来。
鲜红的血珠顺着纤细的小臂缓缓滑落,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冰冷焦黑的土地上,晕开小小的花。
萧念宝额头满是冷汗,都打湿了她额前柔软的碎发。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这点肉,填不饱几十个大人的肚子,救不了所有人的命。
可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血越流越多,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浸透了破旧的棉袍袖口。
就在这时。
萧念宝看见那些从胳膊上滴落的鲜血,没有渗入泥土消散,反而一粒粒凭空浮了起来。
那些悬浮在半空的血珠甚至还在发光!
下一秒,一道白光在空中炸开,像打开了一道门。
小小的身子瞬间被白光彻底吞没。
等到刺眼的白光褪去,萧念宝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平整坚硬的地面上。
她茫然地眨眨眼睛,懵懂中带着错愕的环视四周。
“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断壁残垣,没有焦黑废墟,也没有呜呜的寒风。
萧念宝僵硬地转动脖颈打量周围。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条小巷,身后还有一栋明亮的房子,门窗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没有糊窗纸,看起来干净又透亮,能从外面直接看到里面。
门口还挂着大大的彩色招牌,上面是她完全不认识的文字,还亮闪闪的。
萧念宝歪了歪头,裹紧身上的破棉袄小心翼翼的走了两步。
晚风轻轻吹过来,还带着温热的甜味,拂过萧念宝冻得发红的小脸。
这风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