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投了宋人反倒先练出一副伶牙俐嘴。”
李乾顺兜马原地转了几圈,马蹄扫起地面浮土。
“可怜啊,因你一人,你留在兴庆的族人,你的大妇,长子,都已经被孤下令处死了。
孤到底还是心软了,应该押到阵前,当着你的面,把你的族人一个一个千刀万剐。”
这话落进两军之间,周遭瞬间静了一瞬。
西夏阵里不少将官神色震动,宋军这边的人也都变了脸色,所有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保忠。
仁多保忠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方才还能稳住的心神,像是被这一句话狠狠撕碎。
他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刀刃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李乾顺,拿命来。”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人立一声嘶鸣,朝李乾顺杀去,身后其弟仁多洗忠更是一马当先。
也不等朱武下令,鲁达、晁盖、武松、糜胜四人立刻催动坐骑,领着先锋骑队紧随仁多保忠之后,猛然杀出。
许贯忠稳了稳手上的弓,目光锁定李乾顺。
折可适远远望见仁多保忠单人匹马朝着李乾顺阵前走去,心底便知,这二人相见只有你死我活了。
果然还不等他拍马赶到,就见仁多保忠陡然拔剑,策马直冲夏国御旗。
变故陡生。
护在偏师外侧的宋军马军、连同王寅这支满身尘土血污的疲兵,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一齐压上前去。
李乾顺身侧亲卫慌忙拦阻,却没能拉住他。
翊卫司马步都指挥使厉声高呼:“保护陛下!”
一众御园内六班直骑士立刻簇拥着李乾顺,迎着仁多保忠冲杀而出。
仁多保忠却悄然放慢了马速,看着宋军一个个从他身边冲过去。
当初决意归附大宋,兴庆府的家人,便已经是被放弃的棋子了。
方才在阵前那一番隐忍模样,本就是演给所有人看的。
南门大营里那位高太尉,年纪轻轻,城府却深不可测。
倘若今日李乾顺当众折辱于他,他却一言不发、无动于衷,待到西夏平定之日,他定然是最先被清算的那一个。
自跟随王寅出兵以来,他也看明白了,高俅不断给他麾下部众封赏,一面又悄悄将这些人分批调走。
他早明白,那位高太尉自始至终,都在提防他。
这便是叛臣逃不开的宿命,任他如何效力,终究难换真正的信任。
李乾顺胸中怒火翻涌,换作任何人,此刻都难按捺得住。
仁多保忠背反之举,于他而言,已经胜过杀人父母、夺人妻女之恨。
古有问:居父母之仇,如之何?
对曰:弗与共戴天。
杀亲之仇,不可同处一片天地,唯有势不两立,至死方休。
李乾顺一腔愤勇,身侧六班直骑士更是西夏顶尖精锐,可这般精锐之上,还有更强数值怪。
鲁达几人早得了朱武暗中叮嘱,此番寻机,若能阵前斩落王祚,便是千古奇功,马上封侯。
几人目光灼灼,一心向着李乾顺所在的旗阵猛冲。
自河西一路转战,他们几个倒是还打出了羁绊。
糜胜巨斧劈落,对手若是招架不住,当场便被劈落马下;
侥幸硬扛住斧势,腹间便要撞上鲁达那柄六十斤禅杖的全力重击。
武松双刀游走,专锁脖颈,晁盖长刀横挥,直扫腰肋,招招狠厉,不留余地。
仁多洗忠却不像兄长仁多保忠那般城府深沉。
听闻兴庆府家眷遭难,一腔怒火烧得他红了双目,接连挑翻数名拦路的西夏骑卒,一马当先,直扑李乾顺,是此刻离西夏国主最近的宋将。
“国主,速退!宋军主力尚在南门,我军人马有限!” 一旁的都指挥使急声劝止,全力拉住李乾顺的胳膊,不让他再向前突进。
李乾顺本一心要亲手斩杀仁多保忠,可放眼阵中,早已不见那人踪迹。
抬眼再望,宋军悍卒步步逼近,恨意堵在胸口无处宣泄,砍翻了几名上前的宋军后突然发现,
局势转瞬凶险,仁多洗忠已经冲破几层护卫,杀至近前。
这名都指挥使当即喝令亲卫簇拥李乾顺后撤,自己横枪策马,挺身迎上仁多洗忠。
铁枪相撞,一声巨响震得周遭人耳发麻。
那都指挥使亦是西夏一等好手,枪势沉猛,迎着仁多洗忠的马首直刺。
仁多洗忠悲愤填胸,长枪不闪不避,借马冲之势硬撞上去,两骑交错,枪杆磕出点点火星。
随后枪尖斜撩,逼得对方不得不回枪自保,两人在乱骑之间缠斗不休,马蹄踏碎满地血泥。
另一侧,鲁达、糜胜、武松、晁盖四人依旧向内猛突。
糜胜巨斧起落,挡在前面的六班直骑士甲叶崩裂,惨叫坠马;
敌人拼尽全力架住斧刃的一瞬,鲁达的禅杖便紧跟着轰出,沉重杖头砸在甲胄之上,骨裂之声隔着厮杀呐喊依稀可闻。
武松双刀灵动,专寻缝隙斩向脖颈,晁盖长刀大开大合,横劈横扫,一层层西夏护卫被他们硬生生撕开缺口,距离李乾顺后撤的旗号越来越近。
阵中呼喊混杂,西夏亲卫拼命堵截,可这几人配合已久,进退呼应,一时竟无人能拦。
就在这时,兴庆府城头号角狂响,城门隆隆向内开启。
城上留守守军望见国主身陷险地,不敢再坐视,一队步骑自城门涌出,持戈结阵,向着混战的地方驰援而来,刀枪如林,压向宋军这一支突进的人马。
许贯中混在后排骑队之中,早已挽开硬弓,目光一直盯着被亲卫簇拥着向后退走的李乾顺。
他屏息稳住臂力,指尖松开弓弦,利箭破空,带着尖啸掠过长空。
只是这一箭矢还是射高了,钉在李乾顺头盔顶端那簇鲜红的盔缨之上。
红缨应声断落,随风飘坠在尘土里。
李乾顺浑身一震,下意识按住头顶,惊出一身冷汗。
远处宋军本阵,折可适望见西夏援军出城,又瞧着偏师已经达到震慑目的,再缠斗下去恐被对方合围,当即令旗一挥,鸣金之声清越响起。
“钉钉钉!”
金声传遍战场。
仁多洗忠刚枪挑了对面的都指挥使,正要向前继续追击,听到鸣金响起,心头纵有不甘,也只能勒马停下;
鲁达几人正杀得兴起,听见鸣金,心中恼怒,差一点就杀到那李乾顺身前了,就要立下不世之功了。
宋军将士依次调转马头,不再恋战,向着自家大营方向徐徐后撤。
西夏援军赶到,只敢远远列阵,不敢贸然追出。
李乾顺立在原地,望着散落地上的红缨,胸中又恨又惧,久久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