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府依托贺兰山、黄河之间的绿洲选址,背靠贺兰,东近黄河,借唐徕渠引水环城。
城池并非规整的正四方,随地势、渠水走势修成东西宽、南北略窄的长方形,夯土版筑城墙,墙基极厚。
振武门城头的西夏守军,长久以来都把贺兰山视作自家的后方屏障。
在他们心里,大漠、山隘就是一道天险,再加上克夷门守军,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宋军主力远在南薰门外,河西的宋兵绝不可能翻越腾格里大漠,闯过克夷门,摸到兴庆府西北的城门下来。
起初烽燧上的兵卒只当是山里出来的游牧部族,或是巡哨的自家游骑,漫不经心抬眼一望。
等看清那一片蒙着黄沙的甲仗、列成阵势的步骑,认出那是宋军旗号时,心头猛地一空。
最先冒出来的是难以置信。
克夷门号称贺兰锁钥,山险难攻,怎么就丢了?
大漠流沙无水,寻常队伍穿行都要九死一生,这大群宋人是怎么摸过来的?
紧跟着便是慌张失措。
南门之外已经压着高俅的大军,如今西北又杀出一支宋军,等于兴庆府两头受敌。
呜呜的牛角号骤然拔起,自振武门方向破空传来。
宋军主力压在南薰门外,城上的守兵大半都被调往南门布防,西北这一处原本兵力单薄。
嵬名阿埋听得号角,心头一震,一面遣快马驰往李乾顺的大营,一面急调城上余下的守卒,向西北敌台汇聚,准备御敌。
待山道口那支队伍渐渐走近,城头一众西夏士卒反倒生出几分茫然。
靠前的一队人,甲仗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但依旧一眼便能认出的宋军装束,可往后再看,模样便杂乱起来。
有人乘马,有两人跨着一匹骆驼,身上衣衫形形色色,并非统一戎服,手中刀枪棍棒不一,兵器五花八门,看着不像是正规军,倒像是逃难来的。
王寅、朱武、仁多保忠策马行在队前。
尘土像是沾在了脸上,面皮干得开裂,一道道细缝渗着血丝,胡须板结成一绺一绺的泥条,感觉能掰断。
战袍多处磨出破口,袖口、下摆被戈壁碎石刮得丝丝缕缕,甲片蒙着厚沙,扣绊松垮,只能勉强挂在身上。
二人是统兵之将,多在阵前调度,少与敌徒手搏杀,尚且狼狈至此。
紧随其后的杜学、史文恭、鲁达、晁盖、武松、糜胜,更是惨状毕露。
鲁达的战袄肩头磨穿,布片耷拉着,露出底下蹭得青紫的皮肉,铁杖杖柄裹着厚厚的沙泥;
武松发髻散乱,束发的帛带早丢在大漠之中,乱发牢牢粘在带着血痂的额头上,佩刀的刀鞘一路磕碰,坑洼遍布;
史文恭头盔缺了半边,一道石痕斜劈在盔沿,脸颊上留着风沙磨出来的赤红伤面;
晁盖战袍从肩头撕裂,腰间革带中途断裂,临时寻了兽皮捆缚固定。
人人身上都带着旧伤,血渍凝作暗褐,和黄沙揉在一处,早已分不清是大漠行路划伤,还是沿途接战留下的创口。
许贯中远远坠在队伍末尾,靴底都快磨穿。
他望着这群悍勇难驯的汉子,暗自苦笑。
好歹是把他们领出来了,要不然自己怕是要被这群人吃上了。
许贯中先前孤身横穿大漠,自贺兰西麓直抵克夷门,那是一人的荒野求生。
戈壁里寻沙泉、猎走兽、采沙棘,天地间一点生机,尚能供他一人苟活。
可如今,要挪动的是一支数万人的联军,人吃马喂,确实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
哪里来的联军?
这自然要从鲁达四兄弟说起。
他们一路向西打到玉门,忽然接到王寅传信,命其收拢各部曲,整军北上,向贺兰山进发。
王寅收到许贯中携高俅军令赶来之后,便立刻筹谋布局。
他深知横穿大漠,水源便是命脉,早早调集大批驮马,捆载皮囊水袋。
原本的计划,他们是一支奇兵偏师,只遴选五千精锐,配置称得上优厚,一人配三至四匹战马,水源干粮准备充足。
任务清晰且困难,悄然闯过贺兰山,自克夷门杀出,猝然兵临兴庆府西北,先吓西夏一跳。
五千精锐士气昂扬,先行上路。
沿途接连撞上西夏斥候、蕃族游骑,大大小小猝然遭遇战二十余起,皆是短促相接的恶斗。
他们攻无不克,顺势拿下白亭海一带的盐堡,夺下这一处大漠里难得的水源,便就地扎营休整,等候鲁达那一支人马前来会合。
谁料等来的场面,远超王寅预想。
鲁达一行,领着各族归附的部众,将近三万人,浩浩荡荡铺展到白亭海滩上。
四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兵器斜搭肩头,身前专门有亲随牵马开道,排场盛大,
气焰张扬,那威风凛凛的样子,感觉比什么怀朔军主帅,卓啰经略威风到了哪里。
王寅抬眼望向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马队、毡帐,眉头紧紧拧起。
横穿腾格里大漠在即,粮草尚且难筹,三万张嘴,单单水源,便是一道要命的死关。
他尚未来得及开口问话,随行的部族首领已经迎上前来,伸手向他索求酬劳。
王寅一怔:“要钱?什么钱?”
对方答得也是简单直白,是跟着宋军出战、厮杀卖命的饷钱。
一句话几乎把王寅胸中火气顶上来。
他此番是奔袭兴庆,死地行险,哪里预先备下这么多银钱?
可几万各族杂部聚在一处,一旦激得人心浮动,哗变就在眼前。
他只能先强压怒火,口头暂且应承下来稳住众人。
安顿好外头部族首领,他当即把鲁达四人召进中军毡帐,关上帐门,厉声训斥。
几人入帐之时,心头还揣着几分自得,一路打到了玉门关,又招来数万部众,别人是越打人越少,哥四个是越打人越多。
也是立下不世之功,兴冲冲等着王寅的褒奖。
谁料褒奖没有,迎头便是一顿训斥。
末了又听见王寅打算令他们留在白亭海,守着这处水源,由他自领五千精锐继续东进。
晁盖当时便急了。
眼角余光瞥见一旁仁多保忠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心底憎恶更甚,当即开口争辩:
“上阵厮杀,本就要先讲粮饷,我们一路打到玉门,靠的便是这些部族骑兵。
他们所求也不算苛,给几张盐引便可安抚。”
王寅被他这番话气得反倒笑出声:“想要盐引?行。
等我们到了兴庆府,我自去太尉跟前替你讨要。”
鲁达、武松见状,连忙上前按住晁盖,对着王寅连连赔笑,只说都是禁军兄弟,不用吵,不要吵,让外人看笑话。
劝架还顺带阴阳了一波仁多保忠。
最后几人各退一步,留守水源也不是不行,只求准许他们四人一同随军前行。
糜胜在一旁静静听着,只是听到这才瓮声瓮气说了句,“没错。”
王寅目光扫过帐中几人,沉默不语。
这时候朱武站出来说话了,他心里清楚,这几各族部众本就是晁盖一行人招来的,
各部头领带着兵马,口口声声要饷要盐引,若是一刀切全部留下,若是有人煽动,难保有部族当场哗变。
这种烂事,他又不是没干过......
可若是尽数带进大漠,水源粮草根本撑不住,两万多张嘴,连许贯中都不敢打包票能寻到足够的水泉。
朱武话音平缓,对着帐内众人说道:“全部留下人心不稳,难免祸起肘腋;
全带上,大漠之中水粮断绝,便是死路一条,不如折中。
拣选一半弱、牧人留守白亭海,守好盐堡水泉这处根本。
余下合计精骑,随我们西行。”
晁盖闻言,脸色一喜,正要开口,朱武抬眼看向他,话锋紧跟着沉下来:
“但丑话说在前,酬赏、盐引,都要等到兴庆府战事落幕,太尉核定之后方能发放。
眼下没有银钱,谁也不许私下许诺额外好处,更不许私下向部众夸下海口。”
王寅这时才缓缓开口:“就依这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