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脆响从白雾里飘出来，比刚才的碎骨声亮，像咬到了硬铁。蹲着的轮廓顿了顿，肩膀歪了歪，半张脸从雾里露出来，皮是灰的，贴在骨头上，眼窝是空的，淌着黏糊糊的白浆，嘴角挂着半根没嚼碎的人指骨，指头上套着个熟铜扳指，磨得发亮，扳指内侧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
刘三斤脚步没停，手臂把林晚往怀里又收了半寸。他认得那个扳指。王铁匠之前给他递铜座的时候，他见过老头拇指上戴了个一模一样的，老头说那是他儿子十六岁生日时他亲手打的，打了一对，他一个，儿子一个。
“你吃的是王家小子。“刘三斤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没带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摆在眼前的事。
那邪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把指骨吐在地上，骨头上还连着点没啃干净的筋，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指甲有三寸长，黑得像炭：“不止他，这十八年闯进来的人，都在我锅里熬着，油香得很。“它的鼻子抽了抽，空眼窝对着刘三斤怀里的方向，白浆淌得更急，“你怀里这个，根骨是纯阴的，熬出来的油，能点三百年的灯，比之前那些杂碎强一百倍。“
它站起来，个子不高，也就到刘三斤胸口，背上驮着个黑铁锅，锅沿结着厚厚的黑垢，油顺着锅边往下滴，落在黑草上，草瞬间冒起白烟，蚀出一个个小洞。
刘三斤膝盖的伤在抽着疼，他没退，脚边就是那块翻过来的“赊“字碑，他脚尖勾着碑边，没动。怀里的铜座贴着林晚的心口，温温的，三条蛇的蛇嘴张着，刚才还凉丝丝的铜面，这会慢慢热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
“你要熬灯油，得有灯装。“刘三斤盯着它背上的锅，目光扫过它腰上挂着个布袋子，袋子鼓囊囊的，边角露着点铜色，不是别的，正是碎铜片，“你守在这坳底，不就是等拿灯座的人来？“
邪祟嗬嗬笑出声，爪子往腰上一拍：“倒是个明白人。十八年前那个拿灯座的硬骨头，宁肯把灯罩撞碎了填命，也不肯把灯座交出来，我等了十八年，总算等来个送上门的。“它往前跨了一步，白雾往两边分开，地上散落着不少碎骨头，还有半片没烂尽的粗布衣裳，是王家小子当年穿的靛蓝短打，“把灯座交出来，再把怀里的小丫头留下，我给你个痛快，不然我把你骨头拆了，熬成最次的灯油，点三天就灭。“
刘三斤没接话，手伸进怀里，摸着铜座的蛇身，指尖刚好碰到蛇张开的嘴。他记得王铁匠说过，这铜座是他爹当年留下的，蛇没眼睛，是因为要喂饱了，蛇才开眼，灯才点得着。
他脚边就是刻着“赊“字的倒碑，这地方是坳底，是十八年前他爹碎灯罩的地方。按签到系统的规矩，这种沾着旧因果、藏着核心物件的地方，本来就是签到的绝佳位置。
他心念刚动，熟悉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没有弹窗，没有声响，只有一股温温的力量顺着他的掌心往铜座里钻。系统播报在意识里滑过，坳底赊碑签到成功，获得圣品灯芯引：三百年蛇蜕灵髓。
那股灵髓刚到他掌心，就顺着他的指缝往铜座的蛇嘴里钻，三条盘在灯足上的无眼蛇，蛇身瞬间亮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原本空着的蛇眼位置，慢慢浮出两点猩红的光，蛇嘴张得更大，一股极强的吸力从铜座里传出来，对着前面的邪祟就扯。
邪祟脸上的笑僵住了，它腰上的布袋子被那股吸力扯得直直的，里面的碎铜片撞得叮当响，它爪子死死抓着布袋，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黑草被它踩得稀烂：“你！你怎么喂得活这蛇！这灯座十八年没沾过圣体的气脉，早该死了！“
“你守了十八年，都没搞懂这灯座认什么。“刘三斤往前迈了一步，圣体的气脉顺着他的手臂往铜座里灌，那股吸力又猛了三分，他能感觉到怀里林晚的呼吸稳了点，颈侧的温度也升上来一点，“你拿王家小子熬油，拿闯山的活人填锅，真当这灯是随便什么邪祟都能点的？“
布袋子刺啦一声被扯破，里面的碎铜片飞出来，其中最大的一块，有巴掌大，边缘带着不规则的裂痕，上面刻着半朵缠枝莲，刚飞到半空中，就被铜座吸得牢牢贴在柱顶的凹槽上，严丝合缝，像从来没碎过一样。
剩下的小碎片跟着贴上去，拼了小半块灯罩，淡金色的光从铜座里透出来，照在邪祟身上，它的皮瞬间冒起白烟，像被滚油泼了一样，疼得它尖嚎，背上的黑铁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黑褐色的灯油洒出来，混着没熬化的人骨渣，流了一地。
“圣体！你是荒古圣体！“邪祟这会终于怕了，它往后连滚带爬，爪子在脸上乱抓，被金光扫到的地方，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黑森森的骨头，“不可能！赊灯的人说过，圣体早就绝了！十八年前那个拿灯座的都不是圣体，你怎么可能是！“
刘三斤没追，他低头看凹槽上拼了小半的灯罩，铜片温温的，和他爹血书上写的对上了。灯油在胃，胃在人心，这邪祟熬了十八年的人油，都存在自己的邪骨里，说白了就是把自己当成了盛油的容器，等的就是灯座到手，直接点灯。
他刚才没硬拼，就是算准了这邪祟贪灯座，肯定会凑上来抢，铜座沾了圣体的气脉，本来就是这些邪祟的克星，再加上签到拿到的圣品灯芯引喂饱了蛇嘴，根本不用他动手，这东西自己就会撞上来反噬。
邪祟见他没追，转身就往白雾最浓的地方跑，跑出去十几步，突然停住，扭过头，空眼窝对着刘三斤，声音尖得刺耳，带着藏不住的恐惧：“你别得意！赊灯的人回来了！他等了你几千年，你凑不齐灯的！你和你爹一样，都得填命！都得当灯油！“
话音刚落，它就钻进了白雾里，连地上的铁锅和碎骨头都没敢捡，很快就没了声响。
坳底一下子静下来，只有铜座上的淡金光慢慢收回去，拼好的小半块灯罩安安稳稳嵌在凹槽里，刘三斤伸手摸了摸，铜片边缘还带着邪祟身上的阴寒气，但摸上去很实，是真的，第一块灯罩碎片，到手了。
他松了半口气，膝盖的伤这会才传来尖锐的疼，他单膝跪了半秒，很快又撑着站起来，怀里的林晚动了动，嘴唇抿了一下，没睁眼，呼吸比刚才匀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