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的脸瞬间白了，指甲抠进岩壁的缝隙里。
崖底留了六个人，六盏照影灯，还有那半片慎字玉，怎么会连一声完整的呼救都传不出来？
他脚蹬着岩壁就要往下冲，被刘三斤一把拽住后领，整个人掼回岩壁上，后背撞得闷哼一声。
“你现在下去，除了多送一具绿血养料，什么用都没有。“刘三斤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扫过周围的石缝，刚才那声惨叫之后，风里的腥气越来越重，连石缝边定着的那团影怪都开始躁动，黑丝一抽一抽的，随时要挣脱玉碎渣的吸引。
柳青喘着粗气，手往腰后摸了个空，才想起锁链早摔没了，他咬着牙，声音发颤：“那是刘头！他带了我三年！我总不能在这看着！“
“把你胳膊上的伤口扎紧，血再往地上滴，不用等下去，咱们俩现在就得喂影怪。“刘三斤扯了块衣襟扔给他，指尖的绿芽丝又凝了几分，掌心的莲花疤在发烫，热度顺着胳膊往胸口走，每跳一下，骨头缝里就跟着窜出一股劲，撞得他小臂发涨。
柳青愣了愣，赶紧摸出伤药往胳膊上倒，撕了布条死死缠了三圈，连点绿血都渗不出来。
两人顺着岩壁往下摸，崖壁上的藤条沾了黏腻的黑汁，滑得抓不住，刘三斤走在前面，绿芽丝缠在藤条上探路，每踩一块石头都先试稳了才落步。越往下走，线香的苦尾味越重，混着绿血的腥气，熏得人眼睛发涩。
落到崖底的时候，月亮刚好被云遮了半片。
六盏照影灯碎了五盏，玻璃渣子混着黑血铺了一地，剩下那盏灯歪在石头边，光忽明忽暗，照得周围的影子晃来晃去。六个巡夜司的弟兄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影子全被吞了，睁着眼，脸上还留着来不及收的惊恐，人早成了空壳。
刘头靠在最里面的岩壁上，胸口插着半块黑石头，手里还攥着半片麻布，麻布上沾着青石磨出来的灰，看见他们下来，嘴唇动了动，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正……正印……“刘头的声音气若游丝，眼睛盯着柳青，手使劲抬了抬，“血……你的血……是引怪的饵……司里早就知道……“
柳青腿一软跪在地上，手想去扶又不敢碰，眼泪砸在地上的黑血里，砸出小小的坑：“刘头！你撑住！我带你上去！“
“没用了。“刘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刘三斤，落在他露在袖口的绿芽丝上，眼睛亮了一下，把手里攥的麻布往刘三斤这边递，“拓印……在石缝里……影怪怕……怕圣……“
话没说完，他的手猛地垂下去，眼睛还睁着，最后一点气断了。
风突然变了方向。
刘三斤猛地抬头，崖顶的位置站了一排穿黑甲的人，领头的那个腰上挂着铜印，甲片上刻着巡夜司的标记，脸沉得像结了冰，正是巡夜司正印周奎。他身后跟着二十个持照影灯的巡卫，灯光齐刷刷照下来，把刘三斤和柳青罩在光里，连地上的黑血都照得清清楚楚。
“好啊。“周奎从崖上跳下来，靴子踩在玻璃渣上，发出咯吱的脆响，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六具尸体，目光落在柳青还在渗血的胳膊上，声音冷得掉冰渣，“我就说今晚影怪怎么会集体闯崖，原来是你这个绿血的灾星把东西引下来的！六个人！六条命！你担得起吗？“
柳青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被周奎身后的巡卫一脚踹在肩膀上，整个人摔在地上，半边脸蹭在黑血里。
“大人！不是我！我刚才已经把伤口扎紧了！是影怪先埋伏在这的！“柳青挣扎着要爬起来，被两个巡卫按在地上，胳膊拧到背后，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直往下掉。
周奎没理他，目光转到刘三斤身上，上下扫了两眼，看见他身上穿的杂役服饰，嗤笑了一声：“青云宗的外门杂役？谁让你擅闯巡夜司封的崖底？我看是你跟这灾星串通好了，故意引影怪下来，想偷崖底的青石拓印吧？“
他手一抬，身后的巡卫立刻上前，锁链哗啦一声响，就要往刘三斤脖子上套。
“我劝你最好别让他们过来。“刘三斤没动，左手垂在身侧，掌心的莲花疤烫得厉害，周围的石缝里有东西在动，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刚才被定在崖上的那团影怪已经挣开了玉碎渣，正带着大群影怪往崖底摸，数不清多少团黑影，把所有退路全堵死了。
周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杂役也敢在我面前放话？我看你是活腻了！给我拿了，打断腿扔去喂影怪！“
两个巡卫举着锁链冲上来，照影灯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刘三斤抬了抬左手。
他没刻意运劲，只是圣体封印松了一层之后，那股藏在骨头缝里的血气自己顺着掌心往外涌，淡金色的光从莲花疤里透出来，飘在空气里，闻着有股太阳晒过的暖味。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巡卫刚碰到他的袖子，就听见“咔“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是从人身上发出来的，是从周围的石缝里。
最先扑到离刘三斤三尺远的那只领头影怪，就是刚才在崖上追着柳青跑的那团，黑丝刚碰到那点淡金色的血气，整个黑影就像被开水浇了的雪，瞬间缩成一团，内核在黑影中间亮了一下，紧接着炸成细碎的黑灰，连点渣都没剩下。
周围窸窸窣窣的动静瞬间停了。
所有往这边凑的影怪，碰到那点飘出去的金血气，都跟见了火的蛾子似的，拼了命往后缩，黑丝乱颤，发出嗬嗬的怪叫，挤成一团往石缝里钻，生怕跑慢了。
周奎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身后举着锁链的巡卫也僵在原地，手举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们跟影怪打了十几年交道，从来没见过影怪怕人怕成这样，照影灯照上去都得拼个你死我活，这杂役就抬了个手，领头的影怪直接炸没了？
“你刚才说，谁是灾星？“刘三斤往前走了一步，淡金色的血气顺着他的脚步往周围散，脚边的黑血碰到血气，瞬间冒起细白的烟，散成干净的气，“柳青在巡夜司干了三年，出任务次次冲在前面，身上的伤比你这正印身上的甲片印子还多，你明知道他的血招影怪，不给他配特制的伤药，不给他转正式编制，反倒把他当探路的饵，每次出危险任务都派他打头阵，现在六个人死了，你倒会栽赃。“
周奎的脸色变了又变，腰间的铜印被他攥得咯吱响，身后那二十个巡卫面面相觑，有几个举着照影灯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灯光晃得地上的影子乱摇。
“你到底是什么人？“周奎往后退了半步，靴跟碾在玻璃渣上，声音没刚才那么硬了，“青云宗外门什么时候有这种功法？“
刘三斤没回答，左手又抬了半寸，掌心的莲花疤金光大盛，离他最近的那只影怪惨叫一声，黑丝直接烧起来，化作一缕青烟窜进石缝深处。周围的巡卫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锁链撞在一起，叮当乱响。
“周正印，“刘三斤的声音不高，却压得风里的腥气都沉了几分，“你现在有两条路。要么带着你的人，举着灯，跟我一起把这群影怪清出崖底，要么我就收手，看看这些影怪是先吃我这个杂役，还是先吃你们这些穿甲片的。“
柳青还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黑血，眼睛却瞪圆了看着刘三斤，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奎盯着刘三斤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半点温度，像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硬挤出来的。他抬手一挥：“放开他。“
按在柳青背上的两只手松了劲，柳青撑着胳膊爬起来，膝盖还在打颤，他抹了把脸上的黑血，踉跄着站到刘三斤旁边，胳膊上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一层。
“林……“柳青张了张嘴，被刘三斤一个眼神截住话头。
“灯给我两盏。“刘三斤朝周奎伸手，“你们守住崖口，别让影怪往上窜，底下的我来处理。“
周奎没动，他身后一个巡卫犹豫着递过来两盏照影灯，灯柄上还沾着黑血。刘三斤接过来，灯焰被他掌心的金血气一冲，猛地蹿高半尺，从惨白变成淡金色，照得周围三丈内的石缝都透亮，藏在里面的影怪发出刺耳的嘶叫，黑丝疯狂扭动。
“跟紧我。“刘三斤把其中一盏塞给柳青，自己拎着另一盏往崖底深处走，每一步落下，脚边的黑血就蒸腾起白烟，石缝里的影怪潮水般往后退，让出一条窄道。
柳青攥着灯柄，指节发白，快步跟在刘三斤身后，经过刘头尸体旁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眼眶又红了，但没停下，只是把那半片麻布从刘头手里抽出来，塞进怀里。
周奎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被金光照得越来越淡，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忽然扭头对身后的巡卫低吼：“都愣着干什么？封崖口！“
二十个巡卫慌忙散开，锁链横拉，照影灯围成半圈，把上崖的路堵死。周奎自己退到最外围，手按在铜印上，眼睛却盯着崖底深处那团时隐时现的金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崖底越往里走，石缝越窄，黑血汇成细流在脚边淌，腥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刘三斤的灯焰照到左侧一片岩壁时，忽然停住脚步。
岩壁上嵌着半块青石，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被黑血糊了大半，但露出来的部分能看出是某种古老的封印阵图，边角处有一行小字，被刀刻得很深。
“圣体镇影，以血为引，封于莲心。“
柳青凑过来看，灯焰晃得那行字时明时暗，他忽然想起刘头临死前没说完的那个字。
“圣……“柳青的声音发干，“刘头说的是圣体？“
刘三斤没说话，左手按在那块青石上，掌心的莲花疤突然剧痛，像是有根烧红的针从骨头缝里扎进去，他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但那块青石却在他掌心下发出嗡鸣，石面上的黑血被金血气蒸干，露出完整的阵图。
阵图中央，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柳青手里的照影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灯焰熄了，他也没去捡，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刘三斤按在青石上的那只手，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是……“
“捡起来。“刘三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痛楚，“灯灭了，影怪就要围上来。“
柳青慌忙弯腰去捡灯，手指刚碰到灯柄，就听见头顶的石缝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比之前所有影怪的叫声都要刺耳，像是指甲刮在铁板上，震得人耳膜发疼。
刘三斤猛地抬头，金血气催到极致，灯焰轰的一声蹿起三尺高，照亮了崖顶上方那片密密麻麻的黑影。
不是影怪。
是无数根黑丝缠成的一张巨网，网中央悬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内核，表面布满了血丝，像颗跳动的心脏，正一缩一胀地往崖底沉。
“影母。“刘三斤的声音沉下去，左手从青石上撤下来，莲花疤还在突突地跳，血顺着掌纹往下淌，“周奎那帮人守不住崖口了。“
话音未落，崖口方向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锁链断裂的脆响，照影灯的光接连熄灭，周奎的吼声混在影怪的嘶叫里，断断续续传过来。
“退……退到崖底……结阵……“
柳青捡起灯，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灯柄，他看向刘三斤，发现刘三斤的脸色白得吓人，刚才那一掌按在青石上，像是抽走了他大半力气。
“怎么办？“柳青的声音发颤。
刘三斤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的莲花疤裂了一道细缝，金血气从缝里渗出来，混着血，滴在脚边的黑血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青石上的阵图忽然亮了一下，那朵莲花图案像是活过来，花瓣一瓣一瓣地展开，刘三斤脑子里轰的一声，闪过无数碎片般的画面。
血池。莲花。一个女人的背影。还有一句刻在骨头上的话。
“莲心封圣，圣血醒莲，二者相见，封印自解。“
刘三斤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他看向那颗缓缓沉下来的影母内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半点温度。
“原来我不是来镇影的。“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柳青能听见，“我是来解封的。“
柳青没听懂，但他看见刘三斤把左手的血往青石上一抹，整面岩壁开始震动，石缝里的黑血倒流回去，影母的内核发出凄厉的尖叫，黑丝疯狂地往回收缩，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东西。
崖口方向的惨叫声忽然停了。
周奎带着残余的巡卫跌跌撞撞退到崖底，个个带伤，甲片上全是黑血，他看见刘三斤站在发光的青石前面，整个人被金血气裹住，像团燃烧的火焰，而那颗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影母内核，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青石里拽，黑丝一根一根崩断，发出琴弦断裂般的脆响。
“你……你在干什么？“周奎的声音变了调。
刘三斤没回头，他的左手已经整个按进青石上的莲花图案里，骨头缝里的血气不受控制地往外涌，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青石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东西和他掌心的莲花疤同出一源，像是沉睡了无数年的另一半自己。
“周正印，“刘三斤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不是说六条命要我担吗？“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带血的笑。
“我现在担给你看。“
青石轰然炸裂，金光吞没了整个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