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娘的鞋底踩到一块碎瓦，咔哒一声，在坟包之间格外脆。
刘三斤回头，食指竖在唇前。她点头，把重心挪到另一只脚，碎瓦只压出一半声响。
东南方向的雾气比西边淡，但味道更杂，烂菜帮子混着香灰，还有一股熬到焦糊的药渣气。老头住的塌窑就在这片味儿的尽头，半埋在地里，窑口朝北，像个张着嘴的坟。
“你闻见没有？“陈三娘用气音说。
“药味。“
“不是药。“她拽了下他后襟，“是血，新鲜的，被药味盖着。“
刘三斤的步子没变，耳朵却竖起来。塌窑方向有动静，不是人声，是铁器刮过石面的那种涩响，一下，停两息，又一下，像有人在窑里磨刀。
他矮下腰，贴着最近一座坟包的阴影移动。陈三娘学他的姿势，短刀横在胸前，刀背朝外，免得反光。坟包上的草擦过她的手背，湿凉。
塌窑的轮廓在三十步外显现出来。窑顶塌了半边，剩下一半支着几根黑椽子，月光从椽子缝里漏下去，在窑前的泥地上切出几道白杠子。白杠子中间，坐着个人。
不是老头。
那人穿着件灰布褂子，背对他俩，肩膀很宽，脖子却细，脑袋往前探着，正用一块磨石蹭手里的东西。铁器刮石面的声音就是从那来的。
刘三斤看清了，那是一把剔骨刀，刃口已经薄得发亮，那人还在蹭，蹭一下，举起来对着月光看，再蹭。
“不是第三方。“刘三斤的嘴唇几乎没动，“是屠夫刘老七，给乱葬岗敛尸的，老头雇他搬过东西。“
“他在这儿磨刀？“
“他在这儿等。“
话音没落，刘老七的磨刀声停了。他没回头，脖子还是探着的姿势，声音却传过来，像从泥地里渗出来的：“林家小子，你爹当年也这么蹲坟包后头看我，看了半宿，没敢出来。“
刘三斤没动，也没答。
“你比他强点儿。“刘老七把剔骨刀举高，月光在刃上走了一道，“至少敢跟到这儿。出来吧，我要动手，你蹲那儿的时候就已经凉了。“
陈三娘的刀柄被汗浸得发滑。刘三斤按住她手腕，从坟包后面走出去，草鞋踩在月光里，影子拉得很长。
“刘叔。“
“别叫叔。“刘老七终于回头，一张脸被月光切成两半，半边是平的，另半边有道疤从眉角爬到嘴角，把眼皮扯成个三角，“你爹死了，我跟林家的交情就断了。今晚上是买卖，不是叙旧。“
“什么买卖？“
刘老七用拇指抹了抹刀刃，指腹压出一道白印子，血珠渗出来，他舔了：“有人买老头的命，我接刀。有人买你的命，我没接。“
“谁买的？“
“规矩。“刘老七把剔骨刀插进腰后的皮鞘，磨石扔进脚边的草堆里，“但我能卖你个消息，换你手里一样东西。“
刘三斤的右手在袖子里蜷了蜷，掌心的红印子还在跳：“什么东西？“
“封味丹。你剩两颗，给我一颗，我告诉你那'嗅'是谁放的。“
窑里的药渣味忽然浓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搅了一勺。刘三斤的鼻尖动了动，视线越过刘老七的肩膀，落在塌窑黑洞洞的门口。那里头有人，不止一个，呼吸声压得很低，但压不住药味里的血气。
“老头还活着？“他问。
“活着。“刘老七咧嘴，疤把嘴角扯到耳根，“半口气也是活。买主说要活的，慢慢问，问完再死。“
“买主在窑里？“
“在不在，跟你没关系。“刘老七站起来，膝盖骨咔咔响了两声，他比刘三斤高半头，影子整个罩下来，“一颗丹，换一句话。换不换？“
刘三斤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剥开一层，露出里面两颗灰丸子。刘老七的眼睛亮了。
“先给话。“
“那'嗅'不是碑主养的。“刘老七的声音低下去，疤脸凑近，一股蒜臭混着血腥气喷在刘三斤脸上，“是有人从枯井里带上来的，带上来的东西，得有人喂。喂它的人，掌根也有印子，跟你身边这位一样，灰的，死皮的，“
他忽然停住，三角眼往陈三娘那边斜了一下，又收回来，“但那人能控制印子烫不烫，想让它活就活，想让它死就死。今晚上'嗅'追的是雾气，也是那人故意放的，引你们往枯井去，井底有东西等着。“
“什么东西？“
“这是第二句话了。“刘老七伸出手，掌心朝上，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丹。“
刘三斤把一颗封味丹拍在他手里。刘老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起来，又展开，舌头卷进去嚼了两下，咽了，表情比陈三娘还苦。
“井底没碑主。“他说，“从来就没碑主。那是个窝，养'嗅'的窝，养别的的窝。放'嗅'的人，是喂窝的，也是看窝的。你们要是去了，正好够喂一顿。“
“喂窝的，是谁？“
刘老七把第二颗丹从他手里抽走，动作快得不像个五十多的老头：“这是第三句。“他把两颗丹一起塞进褂子内袋，拍了拍，“但我送你个添头。那草蚂蚱，是我编的。叶子上的字，也是我掐的。有人给我钱，让我拦你们，钱比杀老头的少，我就顺手干了。“
刘三斤的指节响了一声，拇指把食指压得脱臼又复位：“谁给你的钱？“
“没看清。“刘老七往后退，往塌窑的影子里退，“戴斗笠，嗓子哑的，说话像砂纸磨木头。他不要你们死，只要你们晚三天到枯井。三天，够窝里的东西醒透了。“
他的后背贴上窑门，门缝里伸出一只手，苍白，腕子上套着个银镯子，把他拽进去。门缝合上的瞬间，刘三斤看见那只手的掌根，有一块灰印子，边缘在动，像活物。
刘老七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闷闷的：“林家小子，你爹当年要是接了我那颗丹，不至于死得那么碎。你比他聪明，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窑里静了。
陈三娘凑上来，短刀还横着：“追？“
“不追。“刘三斤盯着那扇门板，门板上有道新裂缝，从门框斜插到门轴，“里头至少三个，都有印子，都能引'嗅'。咱们进去，是给窝里加餐。“
“那老头，“
“老头能撑。“他转身往坟包群里走，步子比来时快，“刘老七要杀他，早杀了。买主要活的，有活的用处。咱们现在去个地方，那地方刘老七不知道，第三方也不知道。“
“哪儿？“
刘三斤没答，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封味丹，在指间转了半圈，忽然停住。丹丸表面有层灰，灰底下却有一道细纹，刚才没注意，现在月光正照着。
他把丹举到眼前，眯起眼。
那纹在动。
不是丹在动，是纹本身在扭，像活物被关在蜡丸里，正找缝往外钻。刘三斤的掌心红印子忽然烫起来，和纹的扭动同一个节奏，一跳，一跳，像两颗心脏隔着皮肉在呼应。
陈三娘也看见了，她的掌根同时一烫，这次没停，持续地烧，像有人把炭按在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