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家属院的清晨总是笼罩在各家煤球炉子生火时的呛人烟味里。
沈明珠坐在窗前的旧木桌旁,在泛黄的信纸上快速写下识海中那张羊皮卷上的配方。
修真界的雪魄防冻膏,用到的最关键的药材,是极寒之地的百年冰莲和赤炎蛇的蛇胆。
这些东西在凡人界根本寻不到踪迹。
她只能依靠前世的医修底蕴,将这些珍稀灵草替换成眼下药房里能抓到的普通中药材。
冰莲的极寒之性可以用大量生附子与干姜的辛热来反向激发。
蛇胆的穿透力则可以用蜈蚣和全蝎研磨成粉来代替。
沈明珠写下最后一位替代药材,吹干纸上的墨迹,将信纸折叠整齐揣进口袋。
她换上一件藏蓝色的粗线毛衣,外面罩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起身去了军区卫生所的中药房。
林秋雁正站在高高的百子柜前,检查昨天刚送来的一批党参,瞧见沈明珠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
“沈顾问,您昨晚在保卫科那边熬了一夜,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林秋雁语气里的崇拜压都压不住。
昨晚沈明珠用草木灰复原关键证据的事,已经在卫生所传得沸沸扬扬。
林秋雁都跟别人讲了不下十遍了,每一遍都与有荣焉,比自己干了件大事都兴奋。
沈明珠没有接话,直接将那张写满药名的信纸拍在玻璃柜台上。
“按这个方子,把上面的药材各抓一斤。”
“生附子必须是炮制过的,蜈蚣要挑个头最大、毒性最烈的。”
林秋雁拿起方子扫了两眼,“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顾问,这方子上的附子用量远远超过了药典的极限。再加上蜈蚣和全蝎,这要是熬出来,那是能直接药死人的剧毒啊!”
“让你抓你就抓,出了事算我的。”
林秋雁看着她笃定的模样,硬生生把劝阻的话咽回肚子里。
要是换成沈明珠刚来的时候,她指定是要跟对方辩一辩这药方的问题的,但现在,她对沈明珠简直是五体投地,根本不可能质疑她一点。
沈顾问要这些东西,一定有她的道理!
林秋雁转身爬上木梯子,按照方子上的分量将药材称好,倒在裁好的黄牛皮纸上。
药材被包成一个个四四方方的纸包,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递过柜台。
“谢了。”
林秋雁却没松手。
她看着沈明珠纤瘦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拎起那几大包药材绕出柜台:“沈顾问,这药材分量重,我帮您送到家属院去吧。”
沈明珠没有拒绝。
有人帮忙做事,她乐得轻松。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沈家小院门口,恰好撞见陆执安拎着公文包从吉普车上下来。
他脱下笔挺的军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只穿着一件洗旧的白衬衫,大步朝这边走来。
“陆副团长。”
林秋雁的心跳漏了半拍,攥着麻绳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陆执安冲她略一点头,极其自然地伸手,将她手里那几个沉甸甸的药包接了过去。
“辛苦林副主任跑这一趟,以后这种粗活交给我来办就行,别累着我爱人。”
林秋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受宠若惊,脸颊迅速漫上一层红晕,可听清他后半句话里的客套和疏离,那点刚冒头的雀跃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脸,胡乱应了一声便匆匆转身离开,连头都没敢回。
沈明珠倒是没在意这个小插曲。
她让陆执安把药包拿回自家小院,直接在院子角落的空地上架起一个平时用来熬猪食的大号黑砂锅,往锅里加了点净水煮沸。
她将药材按顺序投入沸腾的井水里,随后拉过一张小马扎坐下,手里摇着一把破了洞的大蒲扇,控制着煤泥炉子里的火候。
随着水分不断蒸发,各种药材的药性在高温下发生剧烈的碰撞,一股极其浓郁的药香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大院。
陆执安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回屋里,洗了把脸出来,就看见沈明珠正坐在炉子前熬药。
她白皙的脸颊被火光烤得泛起一层薄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陆执安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从她手里抽出那把大蒲扇,接替了看火候的工作。
火苗在他的控制下均匀地舔舐着砂锅底部,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药汤翻滚的咕噜声。
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执安看着砂锅里渐渐变得粘稠的黑色药膏,终于打破了沉默。
“这药膏,是给边境那些冻伤战士准备的?”
“是。”
沈明珠用长柄木勺搅动着药膏,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陆执安顿了顿,嗓音沉下去几分。
“顾沉舟这次命大,要不是你隔空指导,他那双腿就废在雪山里了。听说他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见你。”
沈明珠手里的木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震落沾在上面的黑色药渣。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蹲在身边的男人脸上。
“他能在零下三十度的雪林里死死护着证据不松手,算是个可造之材。救他一命也不算亏。”
陆执安摇扇子的动作一下子停住,那把破蒲扇的竹柄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可造之材?你对他评价倒是挺高。”
这话说得又酸又硬,沈明珠挑了下眉毛,毫不避讳地迎上男人的视线。
“小陆同志,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远程施救,不是你喊我去的?”
陆执安的喉结滚动两下,咬着牙,愣是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昨天确实是他主动叫沈明珠去作战室帮忙的没错,但当时情况紧急,沈明珠能力过硬,也需要有个拿得出手的履历,在军区露露脸。
可……可他没想让顾沉舟顺杆子跟她恢复联络啊!
两人正僵持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砸门声。
“沈明珠,你给我滚出来!”
“你在院子里搞什么乌烟瘴气的东西,熏得整个大院都不得安宁!”
伴随着尖锐的女声,本就不算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重重地撞在砖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