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前往京城的官道上。
积雪融化,道路泥泞。
简王的仪仗车队缓慢北上。
马车车厢内,炉火温暖。
陈清书坐在小几旁,正在翻看策论集。
程安安靠在狼皮软垫上,手里捏着一颗核桃。
她轻轻一捏,硬壳碎裂。
剥出完整的核桃仁,顺手丢进嘴里。
“夫君,这路走得真慢。”
陈清书抬起眼皮,轻声说道。
“春融雪化,官道湿滑,车队行进自然慢些。”
“不过按现在的脚程,月底前必定能进京,耽误不了会试。”
程安安叹了一口气。
“整天坐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等到了京城,我得先找个好馆子,吃一顿烧羊肉。”
陈清书嘴角微微勾起。
“娘子怀里揣着八千多两银票,吃十只羊也够了。”
程安安拍拍衣兜。
“那可不行,银子得用在刀刃上。”
“买宅子要花钱,打点关系要花钱,咱们还得留着本钱开商行。”
陈清书放下书册。
“娘子盘算得极是。”
车厢外传来马蹄声。
阿九策马来到车窗旁,隔着帘子喊道。
“陈解元,程娘子,前头过了淮水驿,再走五天便进顺天府地界了。”
程安安掀开车帘。
“阿九小哥,辛苦了。”
阿九咧嘴一笑。
“不辛苦,程娘子若是寻到住处,差人送个信便成,得空我家主子去坐坐。”
程安安笑着应道。
“好嘞,到时候,我准备好酒好菜!”
帘子放下,车厢内重归安稳。
车轮碾过泥水,发出规律的声响。
两只红鬃大马拉着车厢,稳稳朝北行去。
官道两旁的树木抽出新绿。
经过二十余日的颠簸,车队终于行至顺天府地界。
二月二十二,午后。
巍峨高耸的京城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灰黑色的青砖垒起数十丈高的壁垒。
城门楼上旌旗飘扬,守城官兵甲胄鲜明。
城门外排起长龙。
进京赶考的举子、行商的马队、挑担的脚夫络绎不绝。
简王的仪仗车队走的是中门官道。
守城校尉见到王府幡旗,立刻挥手放行,毫无阻拦。
车马辚辚,穿过幽深的城门洞。
进得城来,喧嚣的叫卖声扑面而来。
正阳门外大街宽阔平整,两侧商铺鳞次栉比。
酒楼的幌子在微风中摇晃。
捏面人的摊子前围满孩童。
巡街的差役按刀走过,神色威严。
程安安推开窗格,打量着眼前的皇城景象。
“不愧是天子脚下,比江州府气派多了。”
陈清书坐在她身旁,目光扫过街边的行人。
“京城藏龙卧虎,达官贵人多如牛毛。”
“言行举止皆需慎重。”
马车在宣武门内缓缓停下。
简王的随身侍卫走上前,隔着车窗抱拳行礼。
“陈解元,程娘子。”
“王爷有皇命在身,需先行入宫面圣复命。”
“王府车驾不便久留市井,只能送二位到此处了。”
陈清书撩开车帘下车,拱手回礼。
“有劳侍卫大哥,替草民谢过王爷一路护送之恩。”
程安安也跟着跳下马车。
简王掀开主车的大帘,冲二人招了招手。
“清书,安安,本王先进宫交差。”
“你们且先找处客栈落脚,待安顿妥当,阿九自会去寻你们。”
程安安笑着福了一礼。
“王爷慢走,改日我们登门给您请安。”
简王笑着点头,放下帘子。
王府仪仗继续前行,朝皇城方向驶去。
街道边只剩下陈清书和程安安两人。
身旁放着四个沉重的大木箱。
程安安环顾四周。
“相公,咱们先去哪儿?”
陈清书指向东面。
“贡院设在东城贡院街,会试各省举子皆聚居东城。”
“咱们先去东城寻家客栈暂住,放下行李再作打算。”
程安安伸手招来两辆载客的驴车。
她花了六十文钱,将四个大木箱搬上车架。
两人步行跟着驴车,朝东城走去。
半个时辰后,东城贡院街附近。
街面上的长衫书生明显多了起来。
客栈门前大多挂着客满的木牌。
陈清书走进一家名为“悦来”的二层客栈。
柜台后的掌柜正在噼里啪啦拨弄算盘。
陈清书上前拱手。
“掌柜的,敢问可还有上房?”
掌柜头也不抬。
“没有,全满了。”
程安安走上前去,敲了敲柜台。
“普通通铺也行,只要干净,能放得下四个箱子。”
掌柜停下算盘,抬头扫了二人一眼。
见陈清书穿的是外省士子常服,程安安虽打扮整洁但并无大门大户的排场。
掌柜扯起嘴角笑了笑。
“二位是江南道来的举子吧?”
“实不相瞒,后院柴房改出来的单间还剩一间。”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一日一两银子,不包炭火饮食,先交半月定钱。”
程安安眉头挑了一下。
“一两银子一天?”
“柴房改的屋子,在江州能包下一座小院整整一个月!”
掌柜把算盘一收,面带得意。
“这位小娘子,这可是京城贡院街!”
“三年一次的春闱,全天下上万举人进京!”
“如今是僧多粥少,你不住,后头多的是排队交钱的举子老爷。”
陈清书拉了拉程安安的衣袖,神色平静。
“多谢掌柜,学生再去别处看看。”
两人走出客栈大门。
接连问了五家客栈,情况大同小异。
要么早已客满,要么坐地起价,且环境逼仄潮湿。
程安安擦了一把额角的薄汗,站在街角的大槐树下。
“这些开客栈的心真黑。”
“就那种破屋子,住一个月得花几十两,简直是抢钱。”
陈清书递给她一方棉帕。
“京城居,大不易,自古皆然。”
程安安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眼神发亮。
“夫君,咱们不住客栈了。”
陈清书转头看她。
“娘子的意思是?”
程安安拍拍钱袋。
“咱们手里有现银,何必受这窝囊气?”
“春闱考完,放榜还要等一个月,若是中了进士,入翰林或派官还得在京城常住。”
“算下来至少要在京城待半年以上。”
“天天租客栈既不便宜,又吵闹不休,哪有精力专心温书?”
陈清书若有所思。
“娘子想买宅子?”
程安安打了个响指。
“对,直接买一套!”
“京城的宅子是紧俏货,就算将来回乡,转手卖掉也亏不了本。”
“走,咱们去官牙行瞧瞧!”
赶车的车夫听见对话,笑着插了一句。
“两位客官若要寻官牙行,往前走过两条街,崇文门里街便有一家大牙行。”
“那里的房源最齐全,官契红契办得妥当,绝无纠纷。”
程安安点头。
“行,就去崇文门里街!”
两辆驴车调转车头,沿着宽阔的青石板路朝南行去。
午后的阳光洒在街市上。
春风拂面,带着一丝微暖。